林望舒睁大眼睛,定定看着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的父亲,心底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股极致的畅快轰然炸开。
积压了十三年的委屈、压抑、不甘、愤恨,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干净。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犯下了杀人的重罪,是旁人嘴里天大的错事,可她丝毫感受不到半分畏惧,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快了无数。
她在心底默默确认,这就是招惹自己、逼迫自己的下场,所有让自己难受、让自己痛苦、肆意拿捏欺辱自己的人,都该是这般结局。
脑海里紧接着浮现出哥哥林有志那张年轻又冷漠的脸,从小到大,这个哥哥从来没有半点手足温情,满心都是算计与自私。
平日里总在她面前摆足兄长架子,处处耀武扬威,拿捏使唤她干活。
看着她日日吃苦受累,默默隐忍,心里只会暗自得意,坐享其成。
想到这里,林望舒握着斧柄的手,力道再次缓缓收紧。
夜色彻底沉落,村里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四下安静得可怕。
整座林家村只剩虫鸣风声,无人知晓林家土屋发生的惊天变故。
林望舒提着还带着温热血迹的斧子,脚步平稳走出正屋,她熟练避开院中碎石,顺着墙根阴影,摸黑走向东侧的厢房。
那是林有志单独居住的小房间,房门只是简单虚掩,没有落锁。
屋里林有志睡得深沉,白日里算计妹妹聘礼的心思尽数藏在睡梦之中。
他从未想过,自己日日算计、视作资产的妹妹,会有反噬的一日。
林望舒推门而入,屋内漆黑一片,只有林有志均匀的呼吸声响。
她抬手举起沉重的砍柴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迟疑。
落斧的瞬间,她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麻木感。
砍下活生生的人,和平日里上山砍柴、下地劈瓜,手感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的干脆,一样的利落,一样能彻底斩断所有碍眼的阻碍。
几息之间,屋内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活人气息。
林望舒拎着沾满鲜血的斧子,缓步走出厢房,走向最里侧的主卧。
那是爹娘常年居住的房间,油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亮。
李大丫独自坐在炕边,手里捏着一小包用纸包裹严实的白色药粉,她指尖微微发颤,眼神落在药粉之上,心底藏着积压多年的恨意。
这么多年被打骂、被磋磨、被漠视,她早已受够了林屠户的暴虐。
得知女儿被定下亲事,要被卖去换彩礼给儿子娶妻,她彻底寒心。
她悄悄买来了烈性毒药,打算夜里毒死丈夫。
只要林屠户一死,家里无人做主,这门荒唐婚事自然作罢,她便能带着女儿逃离这座困了自己半生、即将毁掉女儿的牢笼。
就在这时,寂静的房间里,一道轻柔的女声,忽然在她身后轻轻响起。
“娘,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李大丫的身子猛地狠狠一颤。
她浑身僵硬,背脊发凉,僵硬地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昏黄灯光下,女儿稚嫩的脸上沾满斑驳暗红的血迹。
乌黑的发丝、粗布衣襟上,都沾着触目惊心的血点,再往下看,女儿手中提着的斧子,斧刃鲜红,不断滴落细碎血珠。
一滴一滴,砸在黄泥地面,发出细微却惊悚的声响。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李大丫的心神,她控制不住发出尖锐的尖叫。
凄厉的喊声堵在喉咙,又因为过度惊恐,挤出第二声颤抖的惊呼。
林望舒快步上前,伸出手掌,稳稳捂住了母亲张开的嘴巴。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柔,听不出半分戾气与凶狠。
“别叫啊娘。”
温热的呼吸拂过李大丫的耳畔,字字清晰传入她的耳朵。
“娘,我把爹和哥哥砍死了,和我走吧,娘。”
李大丫的脑子彻底空白,一片混沌,完全无法消化这番话。
短短片刻,丈夫、儿子双双殒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惊天大事。
她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冰冷的炕沿边。
林望舒不顾母亲身形摇晃,直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拽着人往外走。
强硬又稳当的力道,拖着失魂落魄的李大丫,一步步走到院中。
夜风掠过庭院,吹得人浑身发冷,李大丫视线发黑,险些直接晕厥。
林望舒没有多余迟疑,立刻转身冲进屋内收拾东西,她动作飞快,精准找出家里藏钱的陶罐,将所有铜钱尽数收拢。
又翻出家里仅有的几块碎馍馍,一股脑塞进小小的粗布包裹里。
她往布包里塞了足够母女二人赶路的米面干粮、简单换洗衣物。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她紧紧牵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大步踏出院门。
漆黑的村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整片村落沉沉安睡,母女二人踩着夜色,一路沉默前行,彻底走出了禁锢多年的林家村。
一直走到村口的老界碑,彻底远离村落范围,李大丫才彻底崩溃。
她弯腰蹲下身,死死抱住身前的女儿,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身前女儿的粗布衣衫,满心都是茫然无助。
半辈子困在乡村农家,从未出过远门,如今背负两条人命出逃。
前路茫茫,无处可去,未来的日子,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支撑。
林望舒抬起手,轻轻拍打母亲的后背,动作安稳又平静,她的语气格外镇定,听不出丝毫慌乱,稳稳安抚着崩溃的母亲。
“娘,不要哭啊。”
她盯着母亲通红的眼眶。
“明明你也偷偷买了药,想要毒死爹的,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李大丫的心上。
她浑身骤然发冷,四肢冰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心底最深、最隐秘、从未敢对外人吐露的心思,被女儿一语道破。
她确实动了杀心,确实准备好了毒药,打算拼死一搏保全女儿。
她只是胆子太小,顾虑太多,迟迟没有真正动手。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懦弱隐忍半生,但看似温顺乖巧的小女儿,会比自己果决百倍,抢先一步,亲手了结所有压迫她们的人。
林望舒握紧母亲的手,掌心力道坚定。
“娘,往后世上,我是您唯一的亲人了。我们离开这里,去县里讨生活。”
李大丫泪眼婆娑,看着眼前远比同龄人沉稳狠厉的女儿。
心底的恐惧、茫然、悲痛交织缠绕,最终尽数化作无奈与认命。
她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挺直微微佝偻的脊背。
攥紧女儿的手,咬着牙站起身,语气沙哑却坚定。
“走吧,大丫。”
林望舒轻轻摇头,纠正了母亲沿用多年的称呼。
“娘,以后我不叫大丫了,我叫林望舒。”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名字,是母亲偷偷赠予她、独属于她的名字。
从今往后,她要彻底丢掉卑微廉价、任人指代的村名。
李大丫愣了一瞬,酸涩的泪水再次涌出眼眶,重重点头应声。
“好,望舒。以后,你就叫林望舒。”
母女二人相互搀扶,借着夜色微光,一路朝着县城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