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里的凉水哗啦啦冲在青石槽里,溅了一地碎玉。
  苏婉婉两手撑在冰凉的水槽沿上,弓着单薄的脊背,呕得撕心裂肺。
  可胃里空空如也,除了两口发苦的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整张俏脸煞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细碎刘海,连眼尾都逼出了一抹病态的猩红,虚脱得站都站不稳。
  “媳妇!!”
  陆霖川手里那把刚削好的红松木驳壳枪“啪嗒”掉在青砖地上,枪托摔裂了一道口子。
  大老粗浑身的毫毛瞬间倒竖起来。
  两百斤的身板像颗出膛的迫击炮弹,几步蹿到水槽边,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苏婉婉揽进怀里。
  大掌触碰到的皮肉凉得吓人,还伴着细微的痉挛。
  “怎么了这是?心口疼还是胃疼?啊?!”
  大老粗破锣嗓子全劈了叉,眼珠子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手足无措地用衣袖去胡乱擦拭她嘴角的酸水,声线抖得不成样子:“刚才……刚才不还好好地跟那帮知青讲题吗?你他妈……不是,你别吓老子啊!”
  “没……恶心……”
  苏婉婉勉强掀了掀眼皮,想说自己可能只是胃痉挛,可嗓子眼又是一紧,喉头剧烈滚动,整个人脱力般往下滑。
  内心甚至跑偏地自嘲了一句:真特么完犊子,连轴转搞工业革新没趴下,难道要栽在两张油印试卷的油墨味上?
  “李婶!看好安安!!”
  陆霖川仰天吼了一嗓子,声震瓦砾,惊得里屋刚睡下的安安哇的一声哭出来。
  大老粗根本顾不上穿大衣,甚至连军帽都甩飞了,打横一把将苏婉婉严严实实抱进怀里,长腿猛地踹开四合院大门!
  院门撞在青砖墙上发出沉闷巨响,他抱着媳妇,踩着未干的泥泞大步狂奔!
  ……
  黑夜里的军区大院像被拉响了防空警报。
  陆霖川两眼通红,如同一头狂暴的负伤孤狼,脚下的牛皮马靴踩得石子道啪啪爆响。
  “站住!口令!”
  一号内哨卡的持枪哨兵刚从岗亭探出头。
  “滚开!老子是陆霖川!叫军医!!”
  大老粗连步子都没减半寸,裹挟着一身生铁般的暴戾煞气,硬生生从栏杆旁侧撞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怪叫。
  怀里的女人轻得像片羽毛,鼻息微弱,呼出的气全是凉的。
  大老粗喉头一阵阵发紧,二十年前在老山前线被弹片削掉半个肩膀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这会儿眼泪却混着热汗,大颗大颗砸在苏婉婉冰凉的额头上。
  “婉婉……媳妇……听见没?吸气!给老子使劲吸气!”
  他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嚎,声带撕裂般沙哑:“不能睡!听见没有?!老子还没给你挣回一等功臣牌匾,还没看着工坊搬进大厂房……你他妈要是敢撂挑子,老子把整座大院给掀了!!”
  沿途二号岗哨的连长刚想阻拦,借着路灯看清陆霖川怀里脸色惨白的苏婉婉,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卫生所打电话:“快!总院急诊!陆副参谋长家里出人命了!快把所有值班大夫全叫起来!!”
  ……
  军区总医院急诊大楼的白铁皮大门被轰然撞开!
  “医生!大夫呢?!死绝了没有!!”
  陆霖川满头暴汗,胸膛剧烈起伏,犹如拉响的风箱。他一脚踹开抢救室的弹簧木门,把值班台的小护士吓得尖叫出声,手里的玻璃体温计啪嗒摔得粉碎。
  整条走廊的白炽灯下,原本安静的急诊室瞬间炸了锅。
  七八个值班军医连白大褂扣子都没系齐整,端着托盘、推着氧气车蜂拥而至。
  妇产科与内科联合值班的主任医师老孙头,是被陆霖川一把从值班室床上硬薅下来的。
  “老孙!救活她!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把你这医院拆成砖头渣子!”
  陆霖川被两个年轻力壮的警卫干事死死抱住腰腹,大老粗像头疯牛一样拼命挣扎,额角青筋暴突如虬龙,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在空气里胡乱抓挠。
  “陆霖川!你给老子冷静点!这是医院!”
  老孙头被晃得眼冒金星,气得破口大骂,一把甩开他的手:“按在椅子上!闲杂人等全滚出去!”
  抢救室沉重的绿漆大门在陆霖川眼前重重阖上。
  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倏然亮起。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陆霖川浑身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军衬衫贴在后背上,像一层冰凉的铁皮。
  他像尊被抽空了骨髓的泥塑,背靠着雪白的墙壁,高大的身架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直挺挺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大掌剧烈颤抖着,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半盒被汗水浸软的大前门,抖抖索索抽出一根塞进嘴里,连划了五根洋火,全被发颤的手指掐断了火头。
  “……操。”
  他狠狠把烟卷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插进凌乱的短寸里,两只粗壮的胳膊肘撑着膝盖,把脸深埋进掌心。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还有走廊尽头不知谁丢弃的半截枯萎月季花散发的腐败气息。
  大老粗这辈子头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这些天媳妇又是画图纸、又是改机床、又是熬夜给知青刻卷子……是他大意了!
  是他以为大院里天下太平,是他没护好人!
  万一……万一真累出个好歹来,他这大校当给谁看?老岳父托付的遗愿找谁还?!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咔哒。”
  急诊室的大门轴承发出一声钝响。
  老孙头摘下脸上的白口罩,手里拿着两张墨迹未干的化验单,慢悠悠踱步走出来。
  走廊地上的陆霖川像根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
  大老粗一把抓住老孙头的白大褂衣领,力道大得几乎把老头提离地面,眼眶赤红如血,嗓子里喷着血腥味:“怎样?!说!!到底是胃穿孔还是心肌炎?!老子……老子能输血!抽老子的!八百一千全抽干都行!!”
  老孙头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陆霖川的大黑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打得大老粗整个人懵在原地,连警卫员都看傻了眼。
  “抽你娘的血!你脑子里装的全是炮仗炸药是不是?!”
  老孙头一把扯平自己皱巴巴的领子,把手里那张盖着“阳性(+)”朱红印章的化验单直接拍在大老粗脑门上,笑骂道:
  “胃穿孔?老子看你脑子才穿了孔!你媳妇壮得像头小牛犊,内脏好得很!是怀上了!整整七周半!胚胎着床稳当得很,胎心跳得比战鼓还响!她那是空腹闻了机油和油墨味引发的严重孕吐!瞧把你小子吓得这副熊样,丢尽了军区的脸面!”
  轰隆——!
  宛如九天惊雷当头劈下,又似万千烟火在天灵盖上齐齐绽放!
  陆霖川高大的身形猛地晃了晃,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单膝跪在了走廊水泥地上。
  大老粗两手捧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行“尿妊娠试验:阳性”。
  “怀……怀了?”
  他舌头彻底打了结,呆滞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与老泪,破锣嗓子发飘:“老孙……你没框老子?真怀了?不是绝症?”
  “滚你娘的绝症!大喜的事让你小子叫魂叫成了丧事!”
  老孙头又气又笑,踢了他脚后跟一脚:“安安都五岁了,你个当爹的连媳妇月信推迟半个月都不知道?赶紧滚进去看看!孕妇情绪不能大起大落,进去收收你那张活阎王脸!”
  陆霖川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抹掉眼角那点滚烫的马尿,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花子。
  “嘿……嘿嘿……老子有闺女了……”
  大老粗傻笑得像个两百斤的二傻子,同手同脚地撞开病房门。
  病床上,挂着葡萄糖点滴的苏婉婉已经缓过劲来,面颊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看着大老粗这副头发凌乱、扣子全开、满脸泪痕泥印的狼狈样,她忍不住偏过头,嘴角噙着笑,轻声啐了一口:“傻样。”
  陆霖川几步跨到床前,动作却前所未有地轻柔。
  大老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无价瓷器,小心翼翼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把毛茸茸的大脑袋贴在她平坦温热的小腹上,粗重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呜:
  “媳妇……辛苦了。老子……老子这辈子当牛做马,全认了。”
  ……
  天亮了。
  “陆副参谋长媳妇怀了双胎”的惊天喜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传遍了整个大院。
  老首长亲自派人送来了一整箱特供麦乳精和两只老母鸡;李婶和几个烈属嫂子更是高兴得在工坊里放了一挂小鞭炮。
  然而,大院里最壮观的风景,却是陆副参谋长发了狂的“后勤保障工程”。
  当天傍晚,陆霖川跟木匠连借了一整套家伙式,带着小林在四合院里乒乒乓乓干得热火朝天。
  大老粗把四合院所有正房、耳房、跨院的门槛全用刨子铲平了三寸,上头结结实实钉了三层加厚的军用棉被垫,生怕苏婉婉抬脚磕着碰着;
  八仙桌、茶几、长条凳、甚至连床头柜那点尖锐的硬木角,全被他用老羊皮和碎棉花缠成了厚实的圆滚球,远远看去像长满了大号肉瘤。
  李婶端着鸡汤进院,瞅见那被裹得面目全非的太师椅,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哎哟我的陆大参谋长!你这是防特务还是防炸弹呢?这院子让你整得跟个杂技团充气堡似的!”
  “你懂个屁!”
  陆霖川满脸是木屑刨花,正半跪在地上用生羊皮死死包着正房的青石台阶,头也不抬地回怼:“老子闺女娇贵,磕破一点油皮,老子把整座山头平了!”
  苏婉婉靠在厚厚的棉褥子上,手里捧着那套复习题集,看着院里那个忙前忙后、浑身是劲的大老粗,心头一片滚烫。
  然而,正当满院欢腾、烟火升腾之际。
  四合院虚掩的大门口,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辆通体漆黑、挂着保密红字铁牌的沪上牌轿车。
  车门无声推开,一名身穿深灰色特装列宁服、面容冷峻如铁的年轻女军官快步下车,手里紧紧提着一只带双密码锁的钛合金手提箱。
  女军官穿过院子,目光扫过被包成羊角锤的台阶,神色未变,直奔正房门前,抬手敬了一个绝密的特种军礼:
  “请问是苏婉婉同志吗?”
  “奉国防科工委与海晏基地最高特令,请您即刻随车出发,前往西郊红山口秘密基地,参加‘深海潜艇特种动力台架定型方案’最终技术审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