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急报李副部长带队清查老机械”的悬念,将误会解除、机器改良与周局长的叮嘱无缝交代清楚,随后自然滑入“周局长临走前留下的那半截耳语……”:
  小张嘴里那句“点名清查老机械”刚砸在地上,正房里的空气就结了冰。
  陆霖川一把扯下挂在门后的军帽,大步跨出垂花门,两百斤的身板像生铁闸门一样横在大门口,浑身骨节捏得咔咔响:“当年西南线撤退,老子给那老头挡过弹坑,今天倒要看看他怎么在老子家门口摆威风!”
  “霖川,把枪收了。”
  苏婉婉伸手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眉眼沉静。
  真要是搞抄家清算,警备区纠察早就封路了,何必走大院后门?
  果不其然,带队的李副部长进门后非但没翻箱倒柜,反而由老首长陪着直奔车间。
  当老部长的目光落在那台被苏婉婉用亡父手稿原理亲手改装、平稳运转如飞的第一代“婉川”缝纫机上,看着原本极易卡死跳针的齿轮被她改成神仙走线时,老干部眼眶当场红透。
  李副部长当场撕毁了刘德贵自杀前胡乱攀咬的假材料,抚着机身长叹:“建国当年没说错,他闺女只要摸上扳手,骨子里就是个天生的工业家……是我们来晚了!”
  不仅误会全消,市轻工局周局长更是一路跟过来实地考察,当场拍板把这项改装技术作为全市轻工业革新样板推广,临别前还在垂花门前悄悄拉住苏婉婉,塞了一记事关恢复高考先遣选拔的绝密定心丸。
  周局长临走前留下的那半截耳语,像颗火星子,在苏婉婉心口闷着烧了整整两夜。
  农历三月一进门,风彻底变了味道。
  倒春寒还没退干净,大院邮政所外头的报刊栏前却天天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光明日报》和《人民日报》头版虽然还没把那个词儿挑明,但连着三天,“知识分子也是劳动人民一部分”、“科学技术必须按客观规律抓”的大字社论,黑体铅字印得又黑又重。
  大院里那些下乡刚回城、或者还在街道小厂熬工龄的年轻知青,眼珠子全绿了。
  那不是饿的,是憋了快十年的火,冷不丁闻到了汽油味。
  “苏姐!看今天的晨报了吗?!”
  小林连军大衣扣子都扣岔了两个,满头大汗撞进四合院正房,手里挥舞着一张墨迹还没干透的《北京日报》,“你看第二版这个社论作者的署名!是当年力主抓基础科学的钱老!他老人家重新出来发文章了!”
  屋里正吃早饭的几个人动作齐齐一顿。
  安安咬着半个白面花卷,腮帮子鼓成小肉包,懵懵懂懂看着小林叔叔直喘粗气。
  苏婉婉咽下最后一口小米粥,掏出手绢替安安擦掉嘴边的油渍。
  她没看报纸,眼神落在窗台边上那台被自己亲手改装过的“双向同步送布”缝纫机上。
  机身涂的墨绿军漆在晨光底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挑线凸轮锃亮。
  周局长口中的“选拔先遣队”,报纸上隐晦放出的风声,两相一印证,那声沉寂了十年的春雷,离劈开夜幕真就差最后半步了。
  “把门掩上。”苏婉婉轻声吩咐。
  “哎!”小林赶紧返身,插上了生铁门栓。
  ……
  天擦黑的时候,四合院里已经没地方下脚了。
  原本只是小林、孙秀等四五个知青的小自习角,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今晚呼啦啦涌进来三十多号人!
  正房宽敞的八仙桌早被挤爆了,堂屋门槛、过道,甚至连前院老槐树底下的青石条上,全坐满了抱着旧笔记本和半截铅笔的年轻人。
  大院副主任家的高干子弟、后勤处仓库的搬运工、甚至隔壁胡同回城待业的小青年,全缩着脖子挤在昏黄的灯泡光圈底下。
  满院子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声,连声咳嗽都得死死掐在喉咙眼里。
  老首长年前给的那套十六开内部数理化复习题集,如今成了无价之宝。
  可书就一套,三十多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谁看谁不看?
  “都别眼馋了。”
  苏婉婉系着蓝布围裙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生铁底座钢板,另一只手拿着一盒厚厚的半透明蜡纸,和几支尖头磨得发亮的钢质铁笔。
  “婉婉,这题……咱们自己刻蜡纸印?”李婶端着煤油灯跟在后头,有些心虚地压低嗓门,“这算不算私印大字报啊?别让人告到派出所去。”
  “印数理化题算什么大字报?这叫学习资料,走正道。”
  苏婉婉把钢板啪嗒一声放在八仙桌正中央,铺平一张蜡纸,眼神从容笃定:“今晚通宵,一人分十张卷子,全给我带回去背死在肚子里。”
  院里三十多号青年差点当场跪下磕头。
  刻蜡版是个要命的细致活。
  铁笔尖必须在钢板纵横交错的细密钢纹上用力划过,力道轻了蜡膜破不开,印出来一片白;力道重了蜡纸直接被拉扯断裂,整张作废。
  苏婉婉坐在煤油灯下,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的铁笔沙沙作响,笔走龙蛇。
  一道道复杂的二元二次方程组、高次函数图象、甚至机械力学受力分解图,被她用近乎印刷体般的工整宋体和极精准的几何线条,一笔一笔生生拓在蜡纸上。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铁笔划过钢板的刺耳吱嘎声。
  两个钟头过去,苏婉婉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内侧被坚硬的铁杆磨得通红,泛起两个透明的水泡,稍一用力便钻心生疼。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内心甚至还有空走神:当年在研究所熬夜赶工大型水压机图纸,连轴转四十八小时都没趴下,如今刻个中考高数居然还能磨出泡来,这娇滴滴的身子骨真是……啧,弱得离谱。
  “起开,让老子来。”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生铁般的大手,一把夺过了铁笔。
  陆霖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草绿色作训服敞着怀,浑身冒着刚跑完五公里的滚烫热汗。
  大老粗两百斤的身板往小板凳上一蹲,膝盖几乎顶到下巴,显得憋屈又滑稽。
  “你懂怎么刻?别把纸划拉烂了。”苏婉婉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没好气地瞪他。
  “老子不懂高数,还他妈不懂端枪瞄准啊?手稳着呢!”
  陆霖川粗眉一挑,两只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捏着细小的铁笔,深吸一口气,竟然真的按照苏婉婉在白纸上写好的样题,一笔一划、极耐心地在蜡纸上描摹机械示意图。
  大老粗腮帮子鼓着,眼珠子瞪得溜圆,汗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吧嗒掉在桌沿上。
  苏婉婉在一旁看着,心头莫名一软。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紫药水,拿棉签草草抹在破了的水泡上,随即拉过院角那台从街道借来的老式手摇油印机。
  “你刻好一张,递给我一张。”
  “得令!”
  夫妻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蜡版夹上滚筒,黑色油墨倒进墨斗槽,陆霖川在旁边摇动铁摇把,苏婉婉双手飞快地吸纸、压滚、起网!
  “咔哒、唰!咔哒、唰!”
  浓郁刺鼻的黑色油墨香伴随着机器极有节奏的转动,在逼仄的正房里弥散开来。
  一张张带着油墨清香、字迹锋利清晰的试卷,雪片似的飞出滚筒,整整齐齐码在方桌两侧。
  ……
  深夜十一点半。
  整整三百套《数理化特种核心提分卷》终于全部印完。
  知青们捧着那张还沾着湿墨、字迹如刀刻般清晰的白纸,双手剧烈发颤。
  一个小伙子看着上面那道关于“斜面滑块摩擦动能转化”的压轴大题,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卷面上,晕开了一小团墨渍,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有救了……我们真的有救了……下乡五年,我以为这辈子只能扛锄头修地球了……”
  几个女知青也跟着抹眼泪,满院子全是吸鼻涕的声音。
  “哭什么?把眼泪收回去!”
  苏婉婉拍了拍手上的黑墨,站在堂屋门槛处,一袭墨蓝呢子便服,身姿如松。
  她身后是一块临时挂起来的黑漆木黑板,手里掐着半截白粉笔。
  “今天不讲死记硬背的废话,只讲‘机械实操模型’。”
  苏婉婉神色清冷,粉笔在黑板上啪啪点下几个白点,寥寥三笔,勾勒出一台经典的卧式内燃机连杆机构:
  “记住了,牛顿运动定律不是悬在天上的经文,它就是机器里的活塞与齿轮。凡是算动能守恒的,先在脑子里把它拆解成曲轴的旋转角速度!看这道题,受力分解只要抓住主轴承这个死点……”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跨越时代的工业洞见。
  原本晦涩如天书的公式,在苏婉婉嘴里被拆解成了直观生动的机械构件碰撞。
  台下三十几个知青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铅笔在白纸上划得快冒出火星子,眼神亮得像暗夜里荒原上的狼群。
  没有人走神,甚至没有人眨眼。
  大院里私底下流传的“苏工神仙补习班”,在这一夜,将知识的种子死死楔进了这帮年轻人的骨髓深处。
  ……
  后半夜一点,讲座终于散了。
  知青们揣着墨宝似的卷子,千恩万谢地贴着墙根溜出了胡同,生怕惊动了街道巡查的民兵。
  院子里重归死寂。
  苏婉婉倚在正房门框上,揉着酸涩发胀的太阳穴,深深吐出一口白雾。
  前院大门口,老槐树的浓黑阴影下,亮着一点猩红微弱的火星。
  陆霖川穿着厚重的羊皮坎肩,大马金刀跨坐在一个小木马扎上,身形高大得如同一尊生铁门神。
  大老粗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大前门烟卷,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多功能军刺,正极有耐心地给安安削一把带枪托的红松木小手枪。
  刨花卷曲着落在他脚边,散发着好闻的松木清香。
  突然,胡同口晃进两道鬼鬼祟祟的瘦长黑影。
  是街口两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白天听说了四合院在印“能卖大钱的高考卷”,大半夜踩着胶鞋想顺着矮墙摸进来偷几张倒卖。
  刚摸到门槛前两米远,还没等伸手——
  “咔吧!”
  陆霖川手里那截粗硬的松木被大掌生生捏断成两截。
  大老粗眼皮甚至都没抬一下,随手一甩,手里的多功能军刺“夺”的一声暴鸣,擦着领头混混的裤裆,不偏不倚钉进了青石台阶缝里,直没至柄!
  尾端还在嗡嗡颤动!
  “滚。”
  陆霖川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眼神如塞北雪原上的孤狼,嗜血冰冷:
  “再往前挪半寸,老子把你们两条狗腿卸下来,插在大院旗杆上喂乌鸦。”
  两个混混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吓得连滚带爬,鞋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屁滚尿流消失在胡同尽头。
  大老粗这才慢条斯理拔出军刺,吹掉上面的石屑,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苏婉婉。
  满身煞气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媳妇,题讲完了?”
  大老粗咧开大嘴,颠颠跑过来,笨手笨脚把削好的小木枪递过去:“瞅瞅,给安安削的驳壳枪,气派不?”
  苏婉婉低头看着那把打磨得光滑没有一根毛刺的小木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刚要伸手去接,胃里却毫无征兆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唔……”
  一股极其尖锐、翻江倒海的剧烈恶心感顺着食道疯狂往上窜!
  苏婉婉脸色瞬间煞白,连话都来不及说半句,猛地弯下腰,捂着嘴冲向了院角的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