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蹦了一下,光线把张翠芬那张皱得像风干老丝瓜一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那双手哆嗦得跟打摆子似的,死死扣着铁盒子上那个泛着冷光的老式密码锁。那刻度盘上全是陈年黑机油凝固成的死垢,蹭得她满手乌黑。
  老太太哪里懂什么刻度数字?
  她急得直哼哧,张嘴就拿牙咬,咬得那几颗松动的门牙生疼,嘴里一股子腥气。咬不动,她干脆又捡起地上的生铁镐头,发了狠似地朝那铜锁上死命招呼!
  “当!当!”
  火星子四溅,震得土坯房顶上的落尘往她脑顶上直掉。
  可张翠芬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斜对面草料堆后头,正有一双泛着绿光的耗子眼,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黑铁盒。
  那是于伟。
  于伟猫在草料堆里,冻得直打喷嚏,又死死用袖子捂住嘴。他那双小眼珠子亮得吓人,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心里那只小算盘正打得啪啪作响。
  这几天外头的风声他听得清清楚楚。顾家彻底倒台,连南洋那帮有钱的老爷们都被一锅端了!最要命的是陆霖川——那硬石头立了惊天的大功,居然反手就发了登报声明,跟陆家彻彻底底划清界限!
  断亲!一分钱津贴都不再往龙岩村寄!
  于伟当时听完腿就软了。
  他本来就是个上门赘婿,图的就是陆霖川在部队里的津贴和路子。如今陆霖川翻脸不认人,号子里的陆霞又成了阶下囚,这陆家彻底就是个要破产倒闭的死坑!再不跑,等清查办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他非得跟着陆霞一块去蹲大狱不可。
  去南方!去广深!
  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手里有本钱,随便倒腾点电子手表或者涤纶布料就能发大财!
  于伟死死盯着张翠芬砸不开锁、急得扔下镐头跑出门去找隔壁王铁匠的背影,嘴角露出抹极其阴狠的冷笑。
  老太太前脚刚出院子,于伟后脚就跟条溜沟狗似的窜进了屋。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死死扣着密码锁的铁盒——那玩意儿太沉,带着显眼,况且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废铁?
  于伟凭着平日里的观察,直奔张翠芬的炕头。
  老老太婆这辈子最信不过外人,存的私房钱肯定搁在最顺手的地方。于伟一把抽过搁在炕沿上的生铁镐头,冲着张翠芬刚才砸开的那块青砖旁边,照着那发霉的泥缝狠狠一刨!
  “啪嗒!”
  泥块崩飞。
  土砖缝深处,露出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于伟眼珠子瞬间红了,扑上去一把将油纸包抠了出来。撕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沓沓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一千二百块现钞!
  除了现钞,还有两只被磨得溜光的水波纹旧金戒指,以及一大叠全国通用粮票!这可是老太太攒了一辈子、准备留给陆霞翻身、留给自己养老的全部底牌!
  “老不死的,存了这么多私房钱还天天吃稀的大米糊糊,呸!”
  于伟暗骂了一句,连数都顾不上数,连拽带塞将钱和戒指一股脑往自个儿那个人造革皮包里塞。
  皮包拉链坏了一半,他急得拿牙咬住金属扣死命一扯,刺啦一声把皮包撕开个小口子。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将包往怀里一揽,套上那件褶巴巴的灰色涤纶大衣,猫着腰就消失在了龙岩村黑漆漆的巷子里。
  这会儿不跑,等张翠芬叫来铁匠,他就彻底走不了了!
  ……
  两天后,京城南站。
  老式的蒸汽火车头喷着粗滚滚的白烟,发出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呜——!”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乘客。咸菜味、旱烟味、袜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于伟提着那个半破不破的人造革包,缩在检票口的长队伍里。
  他头上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件灰色涤纶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右手死死按在怀里的皮包上。包里那厚厚的一沓现钞和硬邦邦的金戒指,正隔着薄薄的布料抵在他肋骨上。
  滚烫,实诚。
  于伟心里快活得想哼小曲。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去往羊城的硬座火车票,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到了南方,他就换个名字。一千二百块现钞在八十年代那可是一笔巨款!够他在南方买套小砖房,再娶个十八岁嫩得能拔出水来的年轻媳妇。至于陆霞那个在号子里吃牢饭的泼妇?
  去他妈的吧!老子这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就在检票员扯着破锣嗓子喊“去往羊城的十四次列车开始检票”的时候,于伟眼睛一亮,抬脚就往人群里挤。
  突然!
  斜刺里猛地伸出两只骨节分明、带黑茧子的大手,跟铁钳子似的,死死扣住了于伟的左右肩膀!
  “别动!公安!”
  一声暴喝在于伟耳边轰然炸响。
  于伟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肌肉瞬间僵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唤,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按倒在地!
  “嘭!”
  他的脸结结实实砸在候车大厅冰冷、满是痰渍的水泥地板上,嘴唇瞬间被牙齿磕破,一股子咸腥的热血直接往喉咙里涌。
  “你……你们干什么?!抢劫啊!警察打人啦!”于伟死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老实点!”
  一名穿深蓝色警服的公安一脚踩在于伟后背上,冰冷的手铐喀嚓一声,利落地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扣住。
  旁边走过来个穿藏青色列宁装的中年干事,手里拿着张盖着红印章的公函,居高临下地瞅着他。
  “于伟是吧?龙岩村张翠芬昨天报案,家中失窃一千二百元现钞及黄金首饰。另外,总后特支办怀疑你涉嫌协助顾氏余党转移非法资金。”
  干事蹲下身,冷笑了一声,伸手一把将那个半破的人造革包拽了过来。
  刺啦!
  包拉链被彻底扯开。
  那一沓沓用红头绳捆着的“大团结”,还有那两只在日光灯下泛着黄光的旧金戒指,“哗啦”一声全部倒在了检票口的公用木桌上!
  周围排队的乘客围成了一圈,指指点点:
  “哎哟!这么些钱!这得是个大偷吧?!”
  “看他那贼眉鼠眼样,肯定不是好人!”
  于伟看着木桌上的钱和戒指,眼珠子瞬间瞪得跟死鱼一样,整个人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这不是我偷的!这是……这是我自个儿的钱!我买卖小商品赚的!”于伟歇斯底里地嚎叫,额头上青筋暴起。
  公安冷哼了一声,从包底掏出一张带土腥味的收据:“自个儿的钱?这收据上可写着张翠芬的名字!还有这金戒指内圈,刻着‘陆山河’三个字,你跟我说是你赚的?!”
  “陆山河”三个字一出,于伟如遭雷击。
  那是陆霖川他爹的名字!
  完了。
  全他妈完了!
  原本滚烫的富贵梦瞬间碎成了渣子,一股子极度的恐惧直冲顶门。于伟裤裆一热,一股腥臭的尿骚味顿时在候车大厅里弥漫开来。
  他居然当场吓尿了裤子!
  周围群众发出一阵哄笑与嫌恶的啐唾声。
  半个小时后,京城市公安局特别审讯室。
  冰冷的铁椅上,于伟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湿漉漉的裤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对面的审讯灯极其刺眼,照得他连眼睛都睁开不。
  清查办的干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当当响:“于伟!交代吧!张翠芬私吞军属津贴、陆霞包庇特务案,你到底参与了多少?说实话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隐瞒,按包庇罪和盗窃罪同谋,够你蹲二十年号子!”
  二十年?!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于伟这只软脚虾的心口上。
  于伟彻底破防了。他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外淌,嚎啕大哭着抢答:
  “我交代!我全交代!官老爷饶命啊!我根本不是陆家的人,我就是个被他们骗过去的上门女婿啊!”
  于伟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竹筒倒豆子似地把陆家的黑料吐了个干净:
  “钱是张翠芬藏的!陆霖川这六年寄回来的津贴,整整三千六百块,张翠芬一分钱都没给苏婉婉母子花过!全被老太太锁在炕底下,拿去补贴我和陆霞了!苏婉婉在村里吃的全是猪食一样的杂粮,安安生病连两分钱的退烧药都吃不上!”
  干事一边记录,一边眼神发冷:“陆霞下药陷害苏婉婉那事呢?”
  于伟为了彻底把自己择出来,急得大声嚷嚷,把亲媳妇往死里踩:
  “那是陆霞主谋的!陆霞嫉妒苏婉婉长得漂亮又是城里人,就跟村里的二狗子合谋,在苏婉婉的凉白开里下了耗子药和迷药!张翠芬全知道!张翠芬还帮忙在大院里造谣,说苏婉婉是个不守妇道的破鞋!”
  “官老爷!这全是她们母女俩干的恶事啊!我就是个打杂的,我啥也没参与!钱是我拿的,但我那是替国家收缴赃款啊!”
  于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趴在铁桌上死命磕头,为了自个儿保命,将陆家这几年对苏婉婉母子的剥削与陷害,连带着那些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抖落得一干二净。
  笔录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字字句句全是对张翠芬和陆霞的死刑宣判。
  干事合上笔录本,眼神里全是恶心与鄙夷。
  这种软骨头小人,平日里靠着吸儿媳妇的血过活,到了关头比谁跑得都快、踩得都狠。
  “字画压印!”干事冷冰冰地将笔录推过去。
  于伟哆哆嗦嗦地按上了红手印,眼巴巴地看着公安:“官老爷……我这算立功了吧?能放我走了吗?”
  公安冷笑了一声,喀嚓一声将他再次铐紧:
  “立功?盗窃数额特别巨大,加上包庇罪,等法院判吧!带走!”
  于伟被两名公安拖着往号子里走,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
  而此时,这封沾着于伟红手印、记录着陆家所有罪证的绝密笔录,正由清查办的专员,加急送往十里长安街的东郊四合院……
  暗流汹涌的京城天空上,阴云渐渐散去。
  可那份递向苏婉婉案头的笔录,却即将像是一把烧红的生铁烙铁,彻底把张翠芬和陆霞最后的遮羞布,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