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还没歇透,空气里又飘起那抹说不清道道、甜得发腻的桂花香。
苏婉婉站在人民大会堂前的大理石台阶下,大拇指来回搁藏青色列宁装袖口那颗磨亮的铜扣子上碾。
眼前这女人摘了墨镜,露出一张娇保养极好、却透着股子阴鸷气的脸。那声“跟她走一趟”说的极其顺溜,跟发号施令习惯了似的。
“南洋陈氏海外清算组?顾曼的表姐?”
苏婉婉挑了挑眉,连眼皮都懒得抬完全:“从顾老头到顾曼,再到陈淮安,现在又冒出来个表姐。你们陈氏这树倒了,下面的猢狲怎么还一个个排着队来领死?”
风衣女人脸色一沉,往前压了小半步,压低嗓门:“苏婉婉同志,你别给脸不要脸!苏建国留下那座特种矿山,没我们陈氏在海外的提现手续,你一分钱也别想拿走!现在国际刑警和各方眼线全盯着那块肥肉,没我们合作,你连签证都办不下来!”
合作?
呵,有意思。
苏婉婉直接被气笑了。她上一世看多了这种打着“合作”旗号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这会儿听着只觉得滑稽。
“你说那座矿山啊?”
苏婉婉从口袋里掏出块帕子,慢条斯理地给安安擦了擦手上的雨水,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毒辣劲:“很不巧,昨天半夜,最高军事法庭和清查办联合国际刑警,早就把陈氏海外所有离岸账户全冻了。你那所谓的提现手续,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女人瞳孔猛地一缩:“你……你少唬我!”
“我是不是唬你,你问问陈队长就知道了。”
苏婉婉眼角往斜后方一扫。
陈铁兵领着两名腰间鼓囊囊的警卫战士,一步三个台阶踩下来,军靴落地声沉得像擂鼓。
“陈队长,这位同志自称是南洋陈氏核心成员,还知道海外资产和顾曼案的绝密细节。我看她挺懂的,不如请回清查办喝两杯热茶,好好审审?”
陈铁兵眼神一冷,手往腰间一摸,直接带人逼了过来:“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风衣女人慌了神,高跟鞋在湿滑地面上刺啦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她边退边尖叫:“苏婉婉!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死丫头!你不得好——”
话没说完,人就被警卫战士两下反剪了胳膊,像拧鸡仔似的塞进了黑色吉普车后座。
雨彻底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大理石地面金晃晃的。
苏婉婉牵着安安回到十里长安街那座独立大四合院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出来阵阵沉闷的辟柴声。
“当!当!”
生铁斧头劈开硬木的动静,有节奏得很。
推开黑漆大门,院树底下的场景让苏婉婉脚下一顿。
陆霖川正光着膀子,浑身湿汗混着未愈伤口泛出的渗液。右大腿上还死死缠着绷带,就这么一瘸一拐地立在柴堆旁,单手挥着大斧头。
脚边放着个破旧打绑腿的军用包袱,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一箱打铁、修自行车的生铁工具。
听到开门声,大老粗动作猛地一僵,笨拙地把斧头往地上一戳,有些局促地伸手去抓旁边挂着的旧便服,想往身上套,又怕自个儿一身汗臭薰着人。
“你来干什么?”苏婉婉靠在门框上,眼神清冷。
“媳妇……不,苏老师。”
陆霖川喉咙上下滚了滚,沙哑着破锣嗓子:“大院那边我退房了。上头批了停职检查,我……我来履行承诺。门房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往后水我挑,柴我劈,绝不进主屋碍你的眼。”
苏婉婉顺着看过去。
进门左手边那间原本堆杂物的破小门房,此时窗明几净。床上的破被子被叠成了方方正正、连个褶子都没有的豆腐块,靠墙还码着两桶满满当当的清水。
这大老粗,还真拿自个儿当看门打铁的杂工了。
苏婉婉心里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领着安安径直进了客厅。
到了傍晚,院子里飘出一股子面香味儿。
陆霖川单脚支在地板上,宽大的身架子猫在低矮的石凳旁,正笨拙地择着几把新鲜韭菜。他那双打枪、拉手栓的大粗手,捏着细嫩的韭菜叶,显得别扭又好笑。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溜出了屋,背着小手,走到陆霖川跟前,歪着脑袋看他。
大老粗择菜的手一抖,差点把韭菜根当馅切了。
“安安……”陆霖川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生怕吓着孩子。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陆霖川腿上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汗水,吸了吸鼻子:“叔叔,你脚都坏了,为什么天天在我家干活啊?”
陆霖川吸了口气,把眼里那点尿意硬生生憋回去。
他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地,用那只满是茧子和划痕的大手,想碰碰孩子的头,又中途缩了回来,在裤腿上死命擦了擦。
“因为阿爹以前犯了天大的错,把安安和妈妈弄丢了。”
大老粗声音发颤,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哽咽:“阿爹现在在给你们母子俩赎罪。安安不怕,往后有阿爹在,谁也别想动你们一根头发丝。”
安安眨巴眨巴大眼睛,没说话,只是从小口袋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陆霖川择韭菜的木板上,转身跑回了屋。
大老粗盯着那颗糖,傻乎乎地咧开嘴笑,笑得眼角渗出了浊泪。
廊下。
苏婉婉端着一盏刚泡开的茉莉花茶,热气熏得她睫毛微微发湿。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傻气的糙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茶杯,心里那块冻了整整两世的冰,不知不觉间,悄悄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罢了,先这么着吧。
——
数百里外的龙岩村。
夜色深沉,村尾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油灯火苗豆大点,摇摇欲坠。
张翠芬正哆哆嗦嗦捏着封从市女子监狱寄来的信。信纸被揉得发皱,上面是陆霞歪歪扭扭、带血带泪的绝笔哭诉:
【妈!于伟那个畜生不管我了!他在外面有小老婆,还想跟我离婚!哥也断了咱们的粮!你再不弄钱来救我,我就死在号子里了啊!】
“断粮……都断了啊……”
张翠芬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又看了看门外漆黑的夜色,两只干枯如柴的手剧烈发抖。
陆霖川发布了断亲声明,按月寄来的五十块津贴彻底断了。于伟那白眼狼跑得没影,女儿在号子里要受罪。
老太太眼珠子通红,泛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疯劲。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炕角那块松动的青砖。
那是陆家老一辈传下来的底牌,连陆霖川都不知道的秘密。
张翠芬颤巍巍从灶台下抽出一把生锈的铁镐,发狠地朝那块青砖砸了下去!
“砰!”
砖石碎裂,露出了里面一个用油布死死裹着的黑铁盒。张翠芬抖着手掀开油布,却发现盒子上扣着一把极其诡异、带着古怪数字刻度的……老式机械密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