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的空气顺着防空洞拱顶的裂缝拼命往里钻,卷着一股子陈年老煤渣和石灰粉的刺鼻腥气。
“嗒、嗒、嗒。”
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地下防空洞里清脆得诡异,绝不是老鼠刨墙,也不是水滴砸在铁桶上。
那是老式英文打字机色带打在字模上的金属撞击声,每响一下,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过行声。
沈淮原本瘫在水泥地上大口喘气,这会儿吓得嘴唇一哆嗦,两只手死死把安安往怀里塞,两条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差点没在湿地皮上打滑跌个跟头。
“苏……苏老师,这底下……有人在打字?这大半夜的,地下防空洞里办公呢?!”
苏婉婉没吭声。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半点惊慌,只剩下一片刀子般的冷意。
她把怀里那枚渗着焦煤味重油的老怀表往口袋里一塞,带油的黄铜底壳蹭在她藏青色列宁装的布料上,留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油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右手的食指。
刚才反手抛出银丝时,指尖被高频电离的废丝划了一道细长口子,这会儿正顺着指甲缝往外渗着血珠子。血珠掉在水泥地上,跟黑机油混在一块儿,黑红黑红的。
“沈淮,抱好孩子。陆霖川,还能不能走?”
苏婉婉半偏过头,清冷的声音在昏暗洞道里显得格外硬扎。
大老粗整个人死死贴在大铁门旁边的水泥墙上。他那两百斤的壮实身躯这会儿像是一座快要塌陷的铁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那件全湿透的旧便军装散发着浓烈的高炉血腥味。
可听见媳妇喊他,这汉子硬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拿那只骨折脱臼的左手死命撑着墙壁,两条大腿抖得跟筛糠没两样,愣是咬着牙站直了三分。
他嘴唇白得跟挂了白霜似的不停哆嗦,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却死皮赖脸地盯着苏婉婉那截带着血痕的脖颈,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滚:
“媳妇……老子……老子没瘸……还能给媳妇当肉盾……”
“少跟老娘这儿说浑话,留着力气管好你自个儿那条废腿。”
苏婉婉翻了个白眼,嘴上骂得凶,右手却极其利落地一把搭在大老粗那结实的腰眼上,用力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往自个儿肩膀上提了提。
这大老粗沉得像块陨铁,压得她单薄的肩膀骨头“咯吱”作响。
可不知怎么的,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黄土、黑机油和热血的糙汉味儿,她心里那个一向习惯了精打细算的逻辑罗盘,居然诡异地踏实了不少。
行吧,好歹这块废铁今晚没真烧成一坨死渣子。
“走,去瞧瞧到底是哪路神仙在这底下装神弄鬼。”
苏婉婉深吸一口气,踩着鞋底湿黏的泥巴,半拖半扛着大老粗,一步一步朝防空洞最深处的那道微弱黄光挪了过去。
防空洞最深处,居然是个被挖空了的土窑洞。
窑洞里没挂电灯,只有一盏老式的马灯悬在半空中,豆大的黄晕在风里摇摇欲坠。
马灯底下,摆着一张散发着霉味的老式榆木办公桌。
桌后头坐着个穿着旧款军大衣的瘦削影儿,正低着头,两只枯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指在一部老旧的“飞人”牌英文打字机上疯狂飞舞。
那敲击声“嗒嗒嗒”地响个不停,白色的打字纸上,正以极快的速度吐出一行行带着黑色油墨印子的字体。
这画面放在这阴冷潮湿的防空洞里,荒诞得让人后背发凉。
“苏顾问,陆大队,你们比我推算的时间……慢了整整四分钟。”
打字机后的影儿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那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得像是一头乱糟糟的冬草,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黑胶布缠了腿的玳瑁眼镜。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露出那双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算计冷光的眼珠子。
苏婉婉在瞧清那老头面孔的刹那,瞳孔猛地一缩。
“宋老鬼?总后勤部档案科的老掌柜……宋文远?!”
沈淮在后面失声叫了出来,两只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老头在大院里可是出了名的“活字典”,在总后勤部管了三十年的旧档案,平时见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见着大院里的流浪狗都要投喂半个干馒头。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深更半夜坐在京城总医院底下的防空洞里,打着洋字码?
“宋老鬼?呵,大院里那些小年轻确实都这么叫我。”
宋文远重新戴上眼镜,枯瘦的手指轻轻弹了弹打字机上那张刚打好的纸,发出“沙啦”一声轻响。
“苏顾问,你刚才在上面用生铁千斤顶撬开防空门的那招……叫什么来着?哦对,土法暴力。啧,真不亏是苏建国亲手教出来的闺女,有一股子西北高炉底下的狠劲。”
“宋老鬼,少在这儿跟老娘卖关子。”
苏婉婉一步跨到榆木桌前,右手猛地拍在桌沿上,震得那盏马灯晃了又晃。
“周远山身上穿的那件带胶条的防辐射大衣,还有三号仓库里被启动的检测仪,都是你这老东西从后面捣鬼吧?说,十六年前十七号公路上的账,你在这里头啃了多少骨头?!”
宋文远并没有被苏婉婉的凶狠吓到。
他只是拿指甲盖轻轻刮了刮榆木桌上的一道划痕,动作慢得让人心慌。
“苏顾问,你是个聪明人,何必问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呢?”
宋文远抬起那双浑浊的眼,死死锁在苏婉婉脸颊上那抹带血的污痕上:
“你以为十六年前十七号公路上,死的只有你苏家的名声和陆家大伯的一双腿?你以为顾氏在海外买下的那些耐火砖底档,真能瞒过京城大院这帮老家伙的眼睛?”
他从打字机上“撕拉”一声扯下那张白纸,往前一推,按在了苏婉婉的面前。
纸上用油墨打着密密麻麻的简体字和英文代码,而在最底端,赫然盖着一个猩红色的公章——
【国防科工委·1986特种材料调拨预案】。
“你爹苏建国不是受害者,他是个疯子。他十六年前就把这整个西北一厂的二号高炉,当成了一张巨大的期权空单。”
宋文远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毒蛇在草丛里吐信子:
“他拿陆家两代男人的骨血当筹码,拿你当引信,要的就是在2026年特种钢清算的时候,强行把整个京城大院的后勤命脉……全部洗牌!”
“去你妈的洗牌!”
木板桌前的大老粗冷不丁爆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陆霖川那两百斤的躯体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破了肉体的极限,他那只骨折脱臼的左手,带着雷霆万钧的霸道蛮力,横空一掌,直接将那张重达百斤的榆木办公桌生生砸得从中间“咔嚓”爆裂开来!
“当啷!”
老式打字机和马灯重重摔在水泥地上,马灯里的煤油泼了出来,瞬间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烧起了一团熊熊的蓝黄色火焰!
火光照亮了陆霖川那张满是血痂与狂暴杀意的官脸。
大老粗用胸口死死挡在苏婉婉前面,那双红透了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宋文远,嗓子眼里喷出带血的热气:
“宋老鬼……你敢碰我媳妇和闺女一下……老子今晚就活剥了你的皮!”
宋文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后面的死灰土堆里,那副玳瑁眼镜掉在地上,被大老粗一脚踩得粉碎。
“疯子……你们俩都是疯子!”
宋文远在泥水里狼狈地爬着,脸上的从容彻底碎成了渣子,尖叫道:
“苏婉婉!你看看那张纸的背面!你看清了再跟我动手!”
火焰在水泥地上肆虐。
苏婉婉连眼皮都没眨,弯腰从火苗边缘抓起了那张被撕裂半边的白纸。
在熊熊燃烧的蓝黄色火光照耀下,白纸的背面,用极其工整的老式毛笔字,写着一行有些褪色的字迹——
【若二号高炉退火成功,凭此单赴京城西郊七号仓库,提取‘一号备用钢核’。落款:陆山河(1970年)。】
陆山河。
那是陆霖川他爹、早在十六年前就牺牲在十七号公路上的……陆老参谋长!
苏婉婉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签名,那颗一向冷静到可怕的心脏,冷不丁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而就在这一瞬间,防空洞更深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重、有力,且带有绝对军队节奏的……脚步声。
那绝不是周远山那些黑皮狗的脚步声。
那是八十年代京城警卫部队,特有的打着铁掌的重型军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