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咔哒!”
那靴底打着特种铁掌的齐整步伐声,在昏暗防空洞的穹顶下炸响,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沉闷,跟刚才周远山那急促杂乱的皮鞋掌完全是两码事。
那是真正见过血、上过前线的警卫团步调。
土窑洞里正烧着熊熊的蓝黄色煤油火苗。
宋文远像个断了线木偶似地瘫在死灰泥堆里,那副被大老粗踩碎的玳瑁眼镜渣子,在火光下折射出碎亮的光。他枯瘦的手指还拼命朝那张烧了半角的纸伸去,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白沫,眼里满是惊恐。
“陆大队……苏顾问……请留步!”
带头冲进防空洞的,是一个穿着八十年代老式橄榄绿军大衣的挺拔影儿。
那人肩膀上扣着极其打眼的红领章,手里端着一把没上折叠刺刀的56式半自动步枪,可枪口却低低垂着,指向地面,没有半点敌意。
在他身后,整整一个班的警卫战士瞬间散开,动静极小地将瘫在地上的宋文远死死按倒在地,上手就是一副冰冷的八〇式手铐,“咔嚓”扣了个严实。
“我是京城警卫稽查处二大队,陈铁兵。”
中年军官快步走到陆霖川和苏婉婉面前,立正,极其标准地抬手敬了个军礼。
他那张被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的大脸盘子上,满是掩盖不住的肃穆与疲惫。
“陆大队,老参谋长十六年前留在西郊七号仓库的东西,奉上级最高指令,今晚正式交还给陆家!”
陆霖川身子猛地一震。
大老粗两百斤的皮肉此时全靠苏婉婉那单薄的肩膀撑着。他那双红得跟兔子一样的眼珠子盯着陈铁兵看清了半晌,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喉咙里发出一阵极粗糙的沙哑笑声:
“陈……陈铁头?你小子……当年在我爹手下当警卫员……还没死呢?”
陈铁兵眼眶瞬间通红,这铁打的汉子硬是咬着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从军大衣内侧那层密实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牛皮纸包了又包、外面还系着红麻绳的铁盒,双手递到了苏婉婉面前。
“苏顾问,老参谋长牺牲前交代过,这盒纸唯独只有你苏婉婉能开。他说……陆家欠你的,这一盒底稿,够你把大院里那些乱嚼舌根的混账东西,一个个全给踩进泥坑里去!”
苏婉婉挑了挑眉。
她右手大拇指碾了碾口袋里那半颗黑塑料纽扣,指甲缝里的干涸血痕有些发痒。
啧,老参谋长十六年前就料到她会跟大老粗死磕到底了?
这老陆家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跟算盘珠子似地精,偏偏又死皮赖脸得让人没脾气。
“行啊。”
苏婉婉抬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盒,连看都没看宋文远一眼,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两生两世拧不掉的反骨:
“老娘今晚倒要瞧瞧,陆老爷子到底给我留了什么翻盘的硬柴火。”
她当着众人的面,纤细的手指顺势一扯,那系得死紧的红麻绳“断”地一声被硬生生扯开。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枪支弹药,也不是什么密密麻麻的代码纸,而是一本用老式蓝布封皮装订的工装笔记本,以及一张有些泛黄的……图纸。
那图纸一打开,在蓝黄色的煤油火光下,露出了上面工整至极的炭笔线条。
那根本不是什么耐火砖或者高炉大循环图。
那是一张——京城大院地下总后勤管道与西北一厂二号高炉的“同频共振”物理结构图!
而在那图纸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其刚劲挺拔的毛笔字,字迹带着硝烟味:
【若苏建国以此炉胁迫大院,便启动西郊七号仓库之“一号钢核”,将二号高炉之微量元素反向引入大院总管道,彻底清理门阀黑账。——陆山河】
苏婉婉看着那行字,两辈子都习惯了冷静计算的脑子,冷不丁地“嗡”了一下。
原来十六年前,陆老参谋长根本不是被苏建国算计死的。
他是甘愿拿自个儿的命当诱饵,在京城大院和西北大荒原之间,埋下了这最后一颗能把所有阴谋彻底连根拔起的“绝户雷”!
“媳妇……”
大老粗凑过脑瓜子,看着那行字,眼泪混着血水和黑机油,吧嗒吧嗒直往图纸上掉:
“我爹……我爹当年……没糊涂……”
“废话,就你最糊涂!”
苏婉婉反手在他那挺拔的鼻梁上狠狠捏了一把,眼眶却被那火光熏得有些发烫。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图纸折好塞进怀里,那张冷艳的小脸上,烧出了两生两世最狂的杀气。
“陈队长,备车。”
苏婉婉抬起头,杏眼里全是西北女土匪般的霸道与决绝:
“带上安安和沈淮,咱们今晚不上医院了。直接去西郊七号仓库,把陆老爷子留下的‘一号钢核’……给老娘运出来!”
“得令!”陈铁兵敬礼,声如洪钟。
防空洞外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
半个小时后,两辆绿皮解放卡车轰鸣着撕开夜色,将那排残破的京城大院后勤遮蔽在车灯的黄光之后,直奔西郊深处。
西郊七号仓库,位于一片废弃的旧军工厂区内。
这里连盏路灯都没有,大雨冲刷着高耸的生锈铁门,门上那颗红五星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
“苏老师,这……这大门栓着呢,拿啥开啊?”
沈淮把安安抱在怀里,小姑娘这会儿已经沉沉睡去,后颈上那排绿荧荧的二进制编码已经彻底隐没在皮肉底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苏婉婉走下卡车,黑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煤渣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没回答沈淮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大老粗。
陆霖川此时身上披着陈铁兵给的军大衣,两条腿虽然还在发抖,可那双熬红的眼珠子里,却亮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悍活力。
他跨步上前,那只脱臼后被陈铁兵粗暴复位了的左手,直端端按在了铁门最中央那个被生锈铁锁扣死的凹槽里。
“媳妇……这门……老子来砸。”
大老粗爆吼一声,两百斤的骨肉带着高炉退火后的磅礴蛮力,硬生生一掌拍在生锈的铁锁上!
“当——咔嚓!”
重型铁锁应声崩碎!
两扇重达数吨的生铁大门,在一阵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慢地王朝两侧推开。
借着解放卡车那极其刺眼的黄色大灯灯光,众人看清了七号仓库内部的情景——
那巨大的仓库正中央,根本没有什么粮食或者武器弹药。
那里只停着一辆散发着刺鼻焦煤味、通体被厚重特种铅板包裹着的……八十年代重型蒸汽装甲推土车!
而在那装甲车的驾驶座上方,一枚极其古怪的金属盘正在无声息地自转着,发出“咔哒、咔哒”的高频微响。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装甲车的履带上,此时竟然正粘着一大片极其新鲜的、带着高炉特种温度的……亮银色流光血迹!
这仓库里,半小时前……有人动过这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