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1920年)十月,关外的秋风已然带着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奉天督军公署的飞檐。
我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扶手,看着阶下等候的日本公使林权助,心底早已盘算分明。
直皖战事落幕三月有余,奉系扼守津门、热河要地,势力渐涨,可日方的心思也愈发活络。
今日林权助登门,绝非寻常拜访,定是为关东军事改组而来,这一步,关乎东北安危,我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抬眼示意侍卫引林权助入内,沉声开口:“林公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有话不妨直言。”话音落下,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余光紧盯他的神色,不放过任何细微表情。
林权助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藏着强硬,缓缓说道:“张大帅,今日造访,是奉东京内阁与军部之命,特来与您商议关东都督府改组事宜,还望大帅能予以应允,成全日方此举。”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暗道日本人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早前便听闻日方有意拆分关东都督府,设立专属军事机构,如今果然付诸行动,想来是想彻底掌控东北驻军话语权。
我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哦?改组事宜?不知日方打算如何调整,不妨说给我听听,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说话间,我指尖微微收紧,暗自思忖应对之策。
林权助见状,连忙开口:“大帅,东京决意废除关东都督府,正式设立关东军司令部,统一统辖南满铁路沿线及关东州驻军,优化军务指挥,也能更好维护双方在东北的利益。”
我抬眸看向他,心中了然,设立关东军司令部,看似是规整军务,实则是日方要在东北建立独立的军事指挥体系,往后驻军调遣、防务部署,便再也不受北洋政府掣肘。
我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设立司令部,无非是收拢兵权,可这驻军规模、驻防地界,日方可有定数?莫不是想借着改组,肆意扩充兵力,染指东三省腹地?”
林权助连忙摆手,赔笑道:“大帅多虑了,日方绝无此意。此次改组仅为优化指挥,驻军规模依旧恪守条约,北满地区驻军仅一个师团,南满旅顺驻军也仅一个师团,南满铁路沿线士兵也仅仅一个大队罢了,绝不会擅自增兵。”
我心中暗自思忖,北满万人兵力,倒与我打探到的消息相符,日方此刻尚需倚仗奉系稳住东北,倒不敢贸然增兵挑衅,可关东军司令部设立,终究是心腹大患。
若是直接拒绝,日方必定借机发难,眼下奉系刚扩军完毕,军械粮草尚有缺口,不宜与日方撕破脸。
若是应允,便能借机索要好处,补齐奉系军备短板,倒也不失为权宜之计。
权衡利弊后,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日方内部建制调整,我张作霖本无权干涉,可东北是我的地盘,百姓安稳、奉系利益,绝不能因这司令部受半分损害。”
林权助闻言,面露喜色,连忙说道:“大帅放心,日方定会恪守承诺,约束全军,绝不越界滋扰百姓,绝不干涉东北内政,定会全力维护双方友好情谊。”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直言道:“林公使,乱世之中,空口白话作不得数。奉军此番入关作战,损耗惨重,新兵待训、军械短缺,日方要我应允此事,总得拿出实打实的诚意。”
林权助神色一怔,随即问道:“不知大帅想要何种诚意?只要日方力所能及,定会全力筹措,绝不推诿,只求大帅能高抬贵手,应允关东军司令部设立一事。”
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我的要求不多,共三件事。第一,即刻为奉天兵工厂调拨二十台精密机床,附赠轻重机枪、迫击炮全套制造图纸。”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全面放宽南满铁路奉军物资运输限制,免去全年运输资费,保障奉军粮草、军械运输畅通;第三,调拨一百门野战炮、五千支步枪,补足奉军军械缺口。”
话音落下,我紧紧盯着林权助,心中清楚,这三样皆是奉系当下急需之物,日方若是应允,奉系军力便能再上一层楼,若是不肯,这司令部之事,便没得商量。
林权助面露难色,眉头紧锁,苦笑道:“大帅,您提的这三项要求,牵扯数额巨大,远超我职权范围,我需即刻将条件传回旅顺军部与东京内阁,待高层商议后,才能给您答复。”
我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可以,我给你们三日时间商议。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三样条件少一样,关东军司令部便别想在东北落地,我张作霖哪怕拼尽全力,也会从中阻拦。”
林权助连忙应道:“大帅息怒,我定将您的条件一字不差传回,想必东京方面定会斟酌考量,绝不会让大帅失望,还请大帅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我点了点头,又沉声说道:“还有一事,我必须再三叮嘱。
北满驻军必须严格维持万人规模,不得私自增派一兵一卒,更不能借司令部之名,向北满、东蒙渗透,这是我的底线,绝无退让余地。”
“大帅放心,我以日本公使身份担保,北满驻军绝不会超出万人,关东军司令部仅统辖南满驻军,绝不会越界半步,更不会有渗透扩张之举,定会严守约定。”林权助连忙表态。
我站起身,语气放缓:“既如此,我便等你们的消息。希望日方别让我失望,毕竟,双方友好合作,才是长久之计,若是一味算计,终究走不长远。”
林权助躬身行礼,连连称是,又客套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想来是急着赶回领馆,将我的条件传回日本,商议应对之策。
看着林权助离去的背影,我站在厅中,心底思绪翻涌。设立关东军司令部,无疑是给东北埋下一颗隐患,日方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于驻军建制,可眼下,我别无选择。
奉系虽在直皖战后壮大,可根基尚浅,兵工厂产能不足,军械多依赖外购,若是能借此次机会,拿到机床、图纸和军械,便能快速实现军械自给,摆脱对日方的依赖。
乱世之中,从来没有两全之策,取舍之间,只能以自身利益为重。暂时妥协退让,换取发展壮大的时间,远比逞一时之勇,与日方硬碰硬来得实在。
不多时,杨宇霆步履匆匆走入正厅,神色凝重,开口问道:“大帅,日方此番前来,可是为了设立关东军司令部一事?您当真打算应允他们?”
我看向他,轻叹一声:“麟阁,你我都清楚,这司令部日方势在必得,我硬拦也拦不住,反倒会引火烧身,不如顺势而为,换些实在好处,壮大奉系实力。”
杨宇霆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大帅,关东军司令部一旦设立,日方在东北的军事力量便会彻底整合,往后只会愈发强势,恐成我奉系心腹大患,后患无穷啊!”
我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用一个虚名,换机床、图纸和军械,让奉天兵工厂能自产军械,让奉军将士装备精良,这笔买卖,做得过。隐患之事,等我们实力够强,再慢慢清算。”
杨宇霆闻言,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大帅思虑周全,是我太过心急。”
“只是日方向来言而无信,我们需提前做好防备,严防他们背信弃义,暗中增兵、越界滋事。”
我沉声吩咐:“你放心,此事我早已安排。即刻传令下去,加派斥候暗哨,紧盯旅顺、南满铁路沿线,严密监视关东军司令部筹建动向,但凡有日军异动,立刻上报。”
“另外,金州、复州边防部队进入戒备状态,日军若是敢越界侦察、测绘,无需请示,直接武力驱离”
“奉天、热河驻军加紧整训,随时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杨宇霆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下去部署,定不会给日方可乘之机,严守东北每一寸土地,绝不让他们肆意妄行,辜负大帅的重托。”
我摆了摆手,杨宇霆转身离去,正厅内又只剩我一人。
秋风穿过窗棂,带来阵阵寒意,我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萧瑟的秋景,心中愈发坚定。
接下来的两日,奉天公署与日本驻奉天领馆、旅顺军部之间,电报往来不断。
林权助数次登门,转达东京方面的意见,双方就条件细节反复磋商,互有僵持。
日方起初试图推诿,只肯提供部分军械,不愿交付机床与图纸,也不肯减免铁路运费。
我始终寸步不让,态度坚决,直言条件不达要求,便坚决否决司令部设立事宜。
我清楚日方的软肋,他们急需整合东北驻军,确立军事主导权,绝不会轻易放弃。僵持到第三日午后,林权助再次登门,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最终的答复。
林权助躬身行礼,语气无奈:“大帅,东京内阁与军部已商议完毕,您提出的三项条件,日方全数应允。”
机床、图纸三日内运抵奉天,军械半月内调拨到位,铁路运输限制即刻解除。”
我嘴角微扬,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开口道:“好!林公使回去转告日方,只要他们恪守承诺,不越界、不增兵,关东军司令部便可按计划筹建,我张作霖绝不阻拦。”
林权助连忙说道:“多谢大帅成全,日方定会信守承诺,绝不违背约定,日后定与奉系友好相处,共同维护东北局势稳定,互不侵犯,互利共赢。”
我淡淡点头:“既如此,此事便就此敲定。希望日方牢记今日承诺,若是敢出尔反尔,休怪我张作霖不念旧情,到时,便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林权助连连应诺,又寒暄几句,便满心欢喜地离去,着手筹备关东军司令部设立的相关事宜,旅顺方面也随即开始关东都督府的拆分改组工作。
我坐在正厅,看着桌上日方签署的承诺书,心底却没有丝毫松懈。
日本人的承诺,从来都靠不住,关东军司令部设立,意味着日方在东北的军事力量更加强大,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愈发深重。
我当即唤来侍卫,传令下去,让杨宇霆加快奉天兵工厂的扩建进度,机床图纸一到,便立刻投入生产,全力制造轻重机枪与迫击炮,尽快补足奉军军械缺口。
同时,命热河都统孙烈臣、天津留守张学良,加强所辖区域防务,整肃军纪,加紧练兵,防范直系残部袭扰的同时,紧盯日军动向,做到有备无患。
十月的关外,秋风愈寒,夜色渐浓。奉天督军公署的灯火彻夜不熄,我坐在案前,看着东北三省的军用地图,目光在旅顺、南满铁路、北满等地来回扫视。
关东军司令部的设立,是日方蚕食东北的重要一步,可我也借此机会,为奉系谋得了发展的良机。
乱世博弈,从来都是尔虞我诈,各取所需,今日的退让,是为了明日的强势。
直系蛰伏待发,皖系余孽未清,日方虎视眈眈,奉系身处夹缝之中,唯有步步为营,强军备战,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守护东北故土,逐鹿中原乾坤。
我拿起笔,在地图上关东军司令部的位置重重圈画,心中暗下决心,用不了多久,奉系必将羽翼丰满,届时,不管是日方,还是其他军阀,都别想再拿捏我张作霖,别想再动东北分毫。
夜色深沉,关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我心中的斗志。
奉天城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一场关乎东北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我,必将成为最终的掌控者。
接下来的几日,日方果然信守承诺,二十台精密机床、全套军械图纸陆续运抵奉天兵工厂,一百门野战炮、五千支步枪也分批送至奉军军械库,南满铁路的运输限制也全面解除。
与此同时,旅顺的关东都督府正式拆分,关东军司令部挂牌成立,日方任命立花小一郎为首任司令官。
统辖南满沿线驻军,开始有序整编部队,北满驻军依旧维持万人规模,未敢擅自增兵。
日方多次派人通报司令部筹建进展,礼数周全,处处彰显合作诚意,可我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下令严密监视,边防戒备丝毫未减,毕竟,对日本人,永远不能抱有侥幸之心。
杨宇霆数次前来汇报兵工厂生产、部队整训以及日军动向,看着日渐壮大的奉系军力,他脸上的忧虑渐渐散去,对我的决策也愈发信服。
我看着眼前蒸蒸日上的奉系势力,心中清楚,这一步棋,我走对了。
以妥协换发展,以退让换生机,在这弱肉强食的民国乱世,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
秋风依旧凛冽,可奉天城内,已然蓄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