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公元1921年)十月十三日,天刚破晓,奉天督军公署内的气氛便比前一日更加紧绷。
我坐在案前,一夜未眠,双目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矍铄,半点不敢松懈。案上的电报堆积如山,前线军情、各地调防、后勤补给、北京施压……所有事情挤在一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可我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吴俊升与苏俄交涉的结果。
联俄一事,是我眼下破局的关键后手。
日本人在海上步步紧逼,从青岛、济南调遣精锐师团直奔金州,直系吴佩孚背信弃义,坐视日军北上不做牵制,列强各国各怀鬼胎,冷眼旁观。
我奉军虽手握绝对兵力优势,可日军单兵战斗力强悍,又有舰炮火力加持,真要在金州滩头硬碰硬阻击,前线将士必然要付出惨重伤亡。
唯有拉苏俄入局,形成军事威慑,让日本人有所顾忌,不敢孤注一掷猛攻,这盘危局才能真正稳住。
就在我凝神盯着墙上地图、反复推演金州一线布防细节,盘算着各路援军行进进度时。
电讯室的传令兵已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脸上满是激动之色,高声禀报道:“大帅!大喜!吴俊升将军加急密电!”
我猛地抬眼,指尖下意识攥紧案边的扶手,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松动,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急切:“速速念来,一字不落!”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双手捧着电文,朗声念道:“大帅钧鉴:俊升已于昨夜面见苏俄驻华大使,详陈奉方诚意与合作条件,双方彻夜磋商,俄方经内部紧急加急商议”
“已正式复函,完全同意大帅所提合作盟约。苏俄远东方面军已奉命完成集结,共计五个步兵师,总兵力五万两千余人,分别屯驻满洲里与海参崴两处边境要地,随时可听令调动”
“俄方承诺,只要奉方开放铁路通行权限,俄军主力可在两日内全速南下,直抵金州前线,协同我军作战,牵制日军侧翼”
“另,俄方念及历年奉俄友好互助之谊,愿无偿援助一批军械物资,计:FM1910轻机枪五十挺,M1910马克沁重机枪十挺,配套各式枪弹共计十万发”
“同时援助军用卡车二十辆,用于前线兵力机动、弹药与粮草运输补给”
“所有援助物资已即刻装车,军列自满洲里口岸出发,全速开往奉天,不日即可抵达。”
电报念完,公署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振奋,杨宇霆、王永江等人皆是面露喜色,连日来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快了几分。
杨宇霆上前一步,语气轻快:“大帅,五万俄军屯守边境威慑日军,援助物资更是已在路上,这批军械刚好补上前线火力缺口,卡车也能解决后勤运输难题,实在是雪中送炭,这下金州防线更有底气了!”
我微微颔首,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苏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漂亮。
五万兵力分驻两地,刚好扼住日军陆路侧翼,日本人海上还没打顺,陆上便要直面俄国人的军事压力,彻底陷入两面顾忌的境地,再也没法全心猛攻金州防线。
更难得的是俄方行事爽快,援助物资即刻装车启程,不拖泥带水,正好能赶上金州前线的血战。
我沉吟片刻,对着身旁的电讯兵沉声开口,一字一句交代清楚回电内容,措辞精准,没有半分含糊。
既明确俄军调动规则,又敲定物资运输事宜:“即刻回电吴俊升,让他转告俄方三点:其一,一旦我奉系明确下达出兵指令,俄军再乘铁路南下,中东铁路、南满铁路全线一路绿灯,绝不做任何阻拦”
“其二,眼下俄军原地驻守边境,按兵不动,时刻紧盯日军动向,视金州前线战事局势,听我最终命令再出兵,切勿擅自调动”
“其三,告知俄方,援助物资军列无需中途停靠,抵达奉天边境后,直接与奉天兵工厂发往前线的弹药军列汇合,两列军列合并,由后勤部队全程护送,即刻直发金州第一线,补充前线火力!”
杨宇霆闻言,瞬间领会我的用意,躬身应道:“大帅高明,俄军暂不发兵,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引来列强非议,又能死死牵制日军后路”
“物资军列直送前线,不用周转奉天城内,节省半日时间,刚好能补上前线弹药消耗,解燃眉之急!”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心中自有盘算。眼下金州前线战事一触即发,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将士生死,俄援物资早到一刻,前线就多一分胜算。
俄军若是过早南下,反倒会激怒日军,逼其破釜沉舟疯狂反扑,还会让直系抓住把柄,联合列强指责我奉系引外兵入境,陷入政治被动。
让俄军静观其变,既是威慑,也是后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这张底牌,而物资支援,却是当下最实用、最急需的。
传令兵高声领命,转身快步赶往电讯室,将指令发往北京,同时通知后勤处,即刻调度奉天兵工厂的弹药,准备与俄援军列汇合,全速发往金州。
公署内的气氛虽因俄援到来缓和不少,可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目光再次死死落在地图上的金州沿海一线,指尖重重点在滩头阵地的位置。
我心里清楚,苏俄援军再强,终究还在边境,即便发兵也需两日路程,这中间的空档,才是最凶险、最残酷、最考验前线将士生死的时刻,日本人绝不会给我们等待援军的机会,一场血战,已然拉开帷幕。
从山东调来的这个日军师团,是日军正规野战精锐,士兵皆是受过严苛训练的老兵,装备精良、炮火凶猛、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战术配合老练,战斗意志更是疯狂悍不畏死。
我奉军虽总兵力数倍于敌,可在滩头登陆这种硬碰硬的阵地战中,面对如此凶悍的日军,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而驻守金州的部队,皆是我奉系精锐,肩负着守土门户的重任。
此次金州防线,由张学良统一指挥,麾下主力为张学良的独立第一师、韩麟春的独立第三师,外加孙烈臣的第二十九师。
以及南满铁路沿线回防的部分省防军,各部协同布防,沿金州滩头构筑了三道纵深防线,重机枪、野炮、岸防炮尽数部署到位,就等着日军来犯。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金州前线的急电,便如同雪片一般飞入奉天督军公署,电报一封比一封急促,一封比一封惨烈,字字句句都透着血战的硝烟味,电讯兵送来战报时,双手都微微颤抖。
日军舰队终于抵达金州外海!
数十艘日军军舰排开阵势,巨型舰炮齐鸣,炮弹如同暴雨般砸向奉军预设的滩头阵地,火光冲天而起,沙石飞溅四溅,提前挖好的战壕被生生炸平。
钢筋水泥构筑的掩体轰然坍塌,驻守前沿的奉军士兵,甚至连开枪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密集的炮火吞没,阵地上瞬间一片狼藉,硝烟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张学良临危不乱,按照此前部署,将独立第一师、独立第三师等各部,沿金州滩头层层布防,依托海岸地形,构建交叉火力网,岸防炮、野炮率先反击,轻重机枪阵地死死守住滩头要道,誓要把日军摁死在海上,绝不让其登陆站稳脚跟。
可日军的凶悍与顽强,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顶着奉军铺天盖地的炮火,强行放下登陆艇,一波接一波不要命般朝着滩头冲锋。
日军士兵战术娴熟,三人一组互相交替掩护,掷弹筒精准打击我军机枪火力点,步兵平端步枪,弯着腰步步推进,即便成片倒下。
后续部队依旧踩着同伴的尸首往前冲,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悍不畏死的疯狂劲头,让前线战事瞬间进入白热化。
日军人数虽远不及我奉军,可单兵战斗力、战术素养、战斗意志,都远胜寻常部队,每前进一步都极为凶狠,给奉军防线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张学良亲临一线督战,顶着炮火在阵地上来回奔走,统筹指挥独立第一师、独立第三师等各部协同作战,韩麟春辅佐左右,调配炮火、补充兵力,将士们抱着守土必死的决心,寸土不让。
滩头之上,两军反复拉锯,子弹呼啸而过,炮弹不断爆炸,每一寸沙滩都被敌我双方的鲜血浸透,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渤海湾畔,海水被染成暗红,漂浮着破损的船只与尸首。
奉军将士虽奋勇杀敌,顽强抵抗,可日军火力太猛、冲锋太狠,再加上日军舰炮的持续远程压制,我军虽占据地利优势,依旧伤亡惨重。
战至午后,一封沾满硝烟气息的前线战报,终于送到我手中,电讯兵念出战报时,声音都带着压抑的沉重。
金州登陆阻击战,自日军强行抢滩起,激战逾六小时。
张学良、韩麟春、孙烈臣等人指挥作战部队,依托阵地顽强阻击,击沉日军登陆艇十余艘,击毁多艘日军小型舰艇,共计毙伤日军四千余人。
然日军作战极为凶悍,炮火压制极强,战术配合缜密,我军各部减员严重,整体伤亡减员已超两成,不少基层连队伤亡近半,连排级军官牺牲甚多,前线将士伤亡数字远超日军。
即便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奉军将士依旧死死守住了滩头阵地,没有后退半步。
日军先后发起数次大规模登陆冲锋,均被我军全力打退,始终未能在岸上建立稳固的桥头堡,只能在滩头前沿苦苦挣扎。
海面之上,日军尸首漂浮,登陆艇破损沉没,日军舰队虽依旧疯狂炮击,却已难掩登陆失利的颓势,攻势渐渐放缓。
这些都是跟着我南征北战的子弟兵,是东北的好儿郎,每一个牺牲都让人心如刀绞。
可我不能心软,不能心疼,乱世之中,守疆土、御外敌,从没有不流血的仗,一步都不能退,一旦退让,前面牺牲的将士便白白送命,东北的疆土便会落入日寇之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铁一般的决绝。
对着厅内众人沉声下令,一道道指令掷地有声,传遍整个公署:“第一,即刻催促后勤处,加快俄援物资军列与奉天弹药军列的汇合速度,派出骑兵护卫队沿途护送,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达金州前线,交由张学良统一调配,补充各部火力与弹药缺口”
“第二,命令航空队所有战机即刻升空,分批对金州外海日舰实施不间断轰炸,不惜一切代价,打乱日军登陆节奏,摧毁日军登陆艇,削弱其海上火力支援”
“第三,命令南下的黑龙江主力部队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今日入夜前,先头部队抵达金州战场,填补前线伤亡兵力缺口”
“第四,电令张作相抽调的两个精锐旅,放弃中途休整,全速奔袭旅顺侧翼,务必要以最快的时间歼灭日军在旅顺的所有残余力量,配合正面部队阻击日军”
“第五,直接电告张学良,守住金州,便是大功一件,俄援物资与奉天弹药即刻就到,各路援军陆续赶来,让他稳住军心,带好部队,无论日军攻势多猛,都要死死咬住,绝不能让防线崩溃!”
传令兵齐声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道道军令化作电波,飞向四面八方。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被漫天硝烟染成暗红,渤海湾的硝烟,已经飘到了奉天上空。
金州滩头的血战还在继续,日军的舰炮依旧轰鸣,登陆艇依旧一波接一波冲锋,奉军的阵地依旧屹立不倒,轻重机枪的火舌从未停歇,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牢牢守住了东北的门户。
而远方的铁路线上,载着苏俄援助军械与奉天弹药的军列,正冒着浓烟,全速朝着金州方向疾驰,带着后方的希望,奔赴血战前线。我站在地图前,静静望着金州方向,指尖紧紧攥成拳头。
这一战,拼的早已不是单纯的兵力多寡,而是全军的意志,日本人想靠凶悍疯狂撕开防线,我奉军便用血性与骨气把口子死死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