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275章 两重天
软垫铺满了整间屋子,密密匝匝地叠着,仿佛地上长出了一层厚实的云。桌椅的棱角都被小被裹住,又扎上棉绳,处处软和稳妥。

贵妃坐在地上,衣裳是蜀红织金的料子,通身华美,却毫不讲究地伸着两条雪白的胳膊,十指张开,拢着那小小的人影。含章走得跌跌撞撞,小腿倒腾得飞快,扑棱着往前方冲。

贵妃便在后头跟着,半爬半走,发髻歪了也浑然不顾,鬓边金步摇簌簌乱颤,笑得眉眼弯起,鬓边碎发黏在沾了薄汗的颊上。

“我们含章殿下真棒!步子迈得这样大,真是厉害极了!”

奶嬷嬷们围成一圈,连声吆喝着鼓劲,有人轻轻拍手,有人蹲下身张开双臂候着,活像一群护雏的老雀。满屋人声、笑语、含章含糊软糯的咿呀声缠作一团。

里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锦帘半垂,沉沉地隔开了两重天地。

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窄窄的几束,照见一尊鎏金博山炉吐着袅袅淡烟。

五皇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没看她,指腹慢慢碾过杯沿。春儿站在他对面,脸上是绷出来的平。

外头的笑声偶尔飘进来几缕,含章清脆的咿呀、贵妃不迭的夸赞、奶嬷嬷们叽叽喳喳的鼓劲,落在这冻住了似的空气里,来不及落地就散了。

“所以。”五皇子开口,每个字都冒着凉气,“你说这些,是要我收下进宝的投诚?”

春儿没有立刻回答。

若叫他觉得进宝是在投诚呢?进宝毁了沈鹤云营救皇后的要求,太子那边必然对他有意见,这倒不假。若五皇子愿意。哪怕只是模棱两可地护他一护……

“殿下若要这样以为,也无不可。”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五皇子终于抬眼看了她。

“进宝是朝廷的人。”他把茶盏搁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当啷一声,“是皇上的人、是太子的人。”

顿了一顿。

“何故向我投诚。”

春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抹平了。只微微垂首。

“殿下所言极是。”

她口中称是,可袖中的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五皇子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淡淡的。那眼神是在等,等她给出一个足够站得住脚、足够合情合理的理由,解释她今日登门,亮明这“皇后必败”的立场,究竟意欲何为。

外头含章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些兵卒的话又在春儿耳边响起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五皇子要的是这天下的棋局,要的是……

她咽了口唾沫,喉头微微发紧。

她早和进宝商定好前路。她依附五皇子站稳脚跟,进宝则稳居太子阵营,两相呼应。她暗自压下乱糟糟的心绪,一点点捋顺措辞,面上神色渐渐敛得沉静。

“臣女与进宝,早就情分淡薄,无话可说。”她语速不急不缓,语气坦荡自然,“这些消息,是我托旧时故人辗转打听来的。”

顿了顿。

下面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紧。可她还是说了。

“我来跟殿下说这些,一则,是因为永照殿下的亲妹在贵妃娘娘名下抚养,江妃娘娘与贵妃娘娘同气连枝。我既是两位小殿下的侍读女官,有些事就不能装聋作哑。”

她深吸一口气,敛衽拜下。

“二则。”她低着头,声音沉下去一些,“进宝暗中行事,臣女一向厌恶。想来殿下胸襟眼界,也不屑此类下作伎俩,所以特来禀明殿下。”

言下之意再明晰不过。我不是为进宝说情,是本心向你,为殿下考量。

话说完,屋内安静一瞬。

春儿还跪着,腰板挺直了,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坦然。可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她说的,是编出来给五皇子看的理由。可她能说得这么顺,是因为心里有一小角知道,这是真话——进宝干的不是好事。

可他为了谁呢?

这话,你也能说出口?

她没有回答自己,面上的平静纹丝不动。

五皇子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讥讽,也没有赞赏,就是看着。过了片刻,他淡淡开口:

“前头鹤……沈太医,说你聪慧,我半信半疑。”

他顿了顿。

“如今看来,你确实有几分胆色。”

春儿一愣,胆色?

她几乎以为这是一种别样的讥讽,可他说得平淡,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春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垂下眼,盯着干干净净的地面。

五皇子扬手,声音平平的:“起来吧。”

没说信不信,也没说接不接受她方才那番“效忠”似的话。可春儿知道,自己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进宝让她传的话,五皇子听到了。

她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五皇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你方才说厌恶那些勾当,那就真的厌恶下去。别好处到了自己头上,就不厌恶了。”

春儿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含章的笑声一下子涌过来,热烘烘的,像另一重天地。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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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外间时,含章一眼就瞧见了她。

那小小的身子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绒球,手舞足蹈地扑过来,可脚底下却全然不听使唤,左脚绊了右脚,身子一歪,眼看要栽倒。春儿赶紧蹲下去,双手一抄,正正接住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含章在她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撒开。

春儿抱着她,送回贵妃身边。

贵妃接过含章,目光却先在春儿脸上停了一停,又越过她,落在后头走出来的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微微颔首。

贵妃便笑了,低头点点含章的小鼻子:“如今亲近得很,过两年大了,到了王侍读正经管束你的时候,可还要如此无忧无虑才好。”

这话是对含章说的,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带着一团和气。

春儿也绽出一个笑来,刚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