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有个人卖弄似的开了口:“皇上,小的亲自包好的,绝对是真东西。”
这话说得怪里怪气,像街面上卖假古董的指着瓶子赌咒。皇帝听着,脸上压着的怒意差点没压住。
但他没有发作,还犯不着。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那石头微微抬起些,动作不急不慢。
底下明黄锦布上,那道血迹不知何时洇成了一个形状,七扭八拐,赫然四个字。
逆天困凤。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只觉刺眼的厉害。
他在心里把这盘棋又推了半步。有人在借一块石头,借上苍的名义,跟他讨价还价。
有意思。
皇帝慢慢抬起眼。那目光不带什么情绪,却像一盆冷水泼下去,下头的人齐齐矮了半截,恨不得把自己栽进地里去。
进宝尤甚。抖若筛糠,额角的汗噼噼啪啪砸在地上,跪着的那块地毯颜色都深了一团。
皇帝看着那滴汗。
看着它从进宝的额角滚下来,在半空中颤了颤,砸在金砖上,碎了。
他忽然不气了。
非但不气,嘴角甚至微微牵了一下。不是笑,也说不上是什么。他就那样看着进宝抖,看着那摊汗渍慢慢洇开,眼底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逆天困凤。困的是凤,要解困的也是凤。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搬出祥瑞,搬出天意,搬出这几个乌合之众——归根结底,是要他解了皇后的禁足。
这祥瑞背后,就是皇后。
沈知微。
皇帝捏着菩提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什么时候,竟能和地方上的官沆瀣一气了?她一个深宫妇人,拿什么收买这些地方官员?钱?体己?还是沈家在外头的势力?
沈家。
这两个字石头似的落进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想起沈太师的手。那只手替他擦汗,替他把苦药送到嘴边。那时候他才几岁?烧得迷迷糊糊,冷宫的阴湿气贴着骨头。除了他的养母,所有人都在躲,只有沈太师来了。
后来,那只手又把沈知微的手递进他手里。那天的喜烛、宾客算不得十分满座的大堂、沈知微盖头下看不清表情的脸。她是沈太师的嫡女,嫁给他这么个没人看好的王爷。封地一下,就要离京。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她从来没有怨过。
从王府到皇宫,从王妃到皇后。她替他打理后宫,替他生养太子,替他挡那些他看不见的暗箭。那些年,他觉得自己是欠她的。
所以登基之后,他给了她皇后的位子。给了她儿子太子的名分。桩桩件件,他都记着。
杨骋的孩子没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江妃的茶被人动了手脚,他明知道是谁干的,也替她遮掩了。
她不知道他替她挡过多少。
杨贵妃那胎,他本来也没想要。杨家手里权柄已经够大,亲生皇子也足够多,再多生个带杨家血脉的皇子,将来是什么局面?
皇后动手,正合他的意。
可她手脚不干净。
是他替她收的尾。让杨贵妃的贴身侍女受刑,签下血书,所有的脏水泼在那侍女身上。体体面面。后来那侍女投了湖,杨妃换了个丫头,叫风雀还是什么。他心里也有愧。
他对她不够好吗?
太子庸碌,他照样在朝堂上替他撑场面,给沈知微长脸面。沈家在外头,他照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是关了她几天,让她思过。
这就受不住了?
她找了一帮子唱戏似的人,搬出祥瑞,搬出天意,不就是来逼他放人。
皇帝捏着菩提子的手指收紧了。
今日能凭空捏一块石头来逼他解禁足。明日呢?后日呢?她沈知微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棋子,散在朝堂上、散在地方上、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下头跪着的这些人,今天是递盒子的手,明天会不会是别的什么手?
他慢慢松开手指,菩提子一颗一颗从掌心里滑过去。
好,真是好。
皇帝心中思绪百转。可外头看,他只是半阖着眼睛,在那锦盒前入定了似的,手里菩提子不紧不慢地转着,转着。
那绿袍的官悄悄往进宝身边凑了凑。张了张嘴,想偷偷问句话。
不是说好了就弄个假祥瑞哄陛下开心,开恩早日解了皇后娘娘的禁足么?怎么如今看着,有些不对劲儿?
话还没出口,只听“啪”的一声。
皇帝合上锦盒的盖子。手中串珠一甩,菩提子相击,发出裂帛般的脆响。
他扯出一个和煦的笑。那笑浮在脸上,薄得像一层冰,隐约透出底下黑漆漆的暗流。眼睛圆睁着,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连最细微的尘埃,都要看进眼底。
然后,伸出指头,朝进宝跪的地方点了点。
“你说,”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像闲话家常,“这祥瑞,是什么来着?”
进宝噗通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回……回陛下的话,是、是五彩凤鸟石。”
皇帝似笑非笑。
“哦?要不说还是进宝公公机灵,有见识。”他拖了拖腔,目光从进宝身上慢慢滑到那三个官身上,“这几位都说是奇鸟,就你看出是凤凰。”
进宝只是哆嗦,牙关磕着牙关,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把那副灌了蜜的嗓子生生拧成了哑巴。
皇帝没再看他,挥手让人把锦盒拿下去。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度,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吩咐撤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只是那一瞬间,他有些昏黄的眼珠子里,寒光一闪。
“行了,此乃天佑我神州。”他的声音忽然又和煦起来,好像刚刚那些试探,都是些玩笑话,“都退下,等着领赏吧。”
那几个芝麻小官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叩头谢恩,磕下去的动作还是歪七扭八的没个规矩,嘴里嚷嚷的万岁、陛下圣明,乱七八糟地往外涌。
进宝弓着腰,脊背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退出门槛时,他脸上似乎闪过一道笑意。可那太快了,皇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要看时,那张脸已经低下去,掩在门后了。
室内空下来。
蝉声忽然涌了进来,聒噪得不像话。
皇帝一挥手,一道影子落在皇帝坐前,皇上声音压得极低。
“去,查。这劳什子人,进宝怎么攒起来的,怎么来的行宫。细细地查,一个也别漏了。”
那道影子无声地领命去了。
皇帝独自坐着,手里的菩提子又慢慢地转起来,外头蝉鸣聒噪。南巡路上的行宫,总有这样不知收敛的蝉。叫起来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皇帝忽然想,今晚该叫人把这院子里的蝉捉一捉了。
几只蝉从树上飞起来,在暮色里打了几个旋,往不同方向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