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268章 浮玉山(下)
到金山北麓下了船,春儿的斗篷湿了半截,鞋窠里也灌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

老艄公立在船头,拿袖子揩了把额头的汗,笑盈盈地目送他们离开。他转过身去,把缆绳在石桩上绕了两道,打了个活结,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后生可畏。”

声音很轻,须臾就散在水面上。

两人将身上的水渍在隐蔽处擦干些,就携着手,沿着前人踩出的窄窄山道,往半山腰里走。道旁的茅草齐腰深,走在前头的人须得拿手拨开,草叶子上的露水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湿了衣袖。

到了一处石缝交接的地方,山壁上赫然裂开一个口子,便是那座小山洞了。

洞口藤萝半掩,上方凿着“古白马洞”几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些零星的朱色嵌在石纹里。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偶有一两声鸟叫,从密林深处传出来。

春儿站在洞口,往里望了望,只见黑乎乎一片,有风从里头穿出来,呜呜地响。

她忽然有些发怵。

方才在船上说得热闹,什么白素贞、水漫金山,到底是话本子上的事。真到了这洞口,这些兴致却都歇下来。她往进宝身边靠了半步,又觉着不好意思,硬生生站住。

进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侧身进了洞,回过头来:“进来看看?”

春儿咬了咬唇,跟上去。

初进丈余,还有些朦胧天光,有尊白石娘娘像,灰扑扑地立在角落里,面目已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的轮廓,低眉垂目,倒真有几分白素贞的落寞。

可再往里,山壁便缩成一道窄缝,只容一人侧身过去。眼前几乎全黑下来,风从那窄缝里灌出来,带着水汽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春儿停下,手攥住袖口。心跳咚咚的在腔里撞,她觉得进宝一定听见了。

她想说“咱们出去吧”,可这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是她自己说要来看的,在船上说了,在路上也说了,兴冲冲的,像是天底下第一等要紧的事。这会儿刚进来就嚷着要走,岂不是丢人?

进宝站在她前头,侧着身子,像是要往窄缝里探。他往那片黑暗里望了望,忽然回过头来。

“太黑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有点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

春儿一愣。

进宝怕黑?

可他的声音不像作假。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少有的迟疑,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春儿心里那点害怕,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她大步走上去,一把抓住进宝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握得紧紧的。她又往前站了半步,挺起胸脯,挡在他和那片幽暗之间,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话音在洞壁上撞来撞去,嗡嗡响,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壮胆:

“别怕别怕!我在前头呢!”

说罢当真绕到他前头,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似的,挡在他和那片幽暗之间,一步一步往外走。

进宝被她牵着,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头顶那几只蝴蝶一颤一颤,在昏暗中扑闪出碎碎的光。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出声。

两人刚到洞口,还没迈出去,外头便有说话声飘进来,像是有人正往这边走。

是几个官兵,靴子踩在山石上咔咔响。听他们说话,是得了五皇子的传召,地方上的头儿催着去,不敢走大路,只能从这小路翻山过去。有人压低声音问了句“五皇子要做什么”,底下的话便模糊了,被山风吹散了些,只断断续续漏出“金陵城”几个字——说是要偷偷调兵,往金陵城附近集结。

集结做什么?没人敢往下说。只听见有人骂了句粗话,说自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进宝和春儿对视一眼。春儿的眼睛瞪大了,黑眼珠里映着洞口的光,亮得有些惊人。两人齐齐屏住呼吸,缩进洞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春儿的手还在进宝掌心里,这会儿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过了好一阵,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又静下来。

两人从洞口钻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刺得眼睛发疼。来时的欢欣已没了踪影,像被那阵呜呜作响的风吹散了似的。

春儿垂着头,声音发紧:“五皇子是不是……”

要篡位。

后头那三个字没说出来,只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烫得她打了个哆嗦。话本子上看过的那些事。兵变、逼宫、血溅丹墀,一样样扎在后背上。她咽了口唾沫。

进宝沉默半晌。山风吹过来,吹动他衣角,簌簌地响。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清楚。若是真的,倒不算坏事。”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来。

“只是……”

他没把话说完,就让那半句话悬在日光里。

他想说的是,五皇子不像这么着急冒进的人。上次一击不中,潜伏了那么久。这次忽然如此张扬,直指龙庭,未免太不像他。

他低下头,看见春儿垂着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把眉头松开,语气刻意提得轻快了些,像已打发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别想了。机会难得,咱们再去玉带桥走走。听说,那儿许愿灵验得很。”

春儿抬起头来,勉强弯了弯嘴角。

进宝牵起她的手,掌心里那几根手指凉凉的。他握紧了些,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慢慢走下去。

远处有钟声响起,悠悠地在群山之间荡来荡去,像是这山在一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