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267章 浮玉山(上)
几日过去,船队过了扬州。

运河两岸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从开阔的水面收窄成蜿蜒的河道,两岸的垂柳密了,村庄密了,连空气里都多了一层炊烟的气息。

船泊在镇江江岸渡口,隔江遥对金山。那山孤悬江上,白墙黛瓦的行宫依着山脚而建,半掩在苍翠间,远看像一幅挂在水上的画,不算精,可胜在位置好,江风山影一衬,便有了几分意思。

地方官早早在码头迎接,主子们登岸上行宫歇息,进去便没再露面。

船队便靠着码头静下来,桅杆密密匝匝竖着。

一些不甚紧要的宫人留在船上,清点补给的,修补船帆的,各有各的活计。进宝也留下,统管一应事务。

白日里,他寻空避着人去行宫找春儿。不穿官袍,换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混在搬运补给的人堆里。到了行宫侧门闪身进去,穿过窄窄的夹道,上了楼梯,敲三声,停一停,再敲三声。

门开了,春儿站在门里,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日暮时分他便回船。查验活计,核账,灯下坐到大半夜。

夜里,五皇子命人押着沈鹤云上行宫。消息传到船上的时候,进宝正在核一笔采买的账。笔尖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在灯下发着幽幽的光。他搁下笔,走到船舷边,远远地看。

码头上点了火把,沈鹤云走在两个侍卫中间,一左一右,挟得很紧。

可他衣履整洁,袍子没皱,领口没歪,像刚从太医院的值房里走出来,要去给哪位娘娘请平安脉。神色更是从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除了脚腕上那条沉重的铁链。

那铁链在火把的光里发着暗沉沉的光,每走一步就哗啦一声。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一边偏,可他的腰板是直的,脊背是挺的,下巴是抬着的,像一个至死不肯低头的义士。

进宝远远地瞅见这一幕,嘬了嘬口侧的软肉,在心里下了判词:是个道貌岸然的。

他终究是沈家的人。五皇子拿他,用的是“私供伤药、刺探京畿守卫”的由头。这由头可以杀头,也可以只罚酒三杯。进宝估摸着,早晚得放出来。

他只是想不通。进宝靠在船舷上,双手抱胸,拇指在下巴上慢慢地蹭着。

皇后已被禁在船上,看守的还是五皇子的舅舅杨二。

皇后被禁足这段时间,足够他和贵妃拉拢派系,做很多事。

沈鹤云是个边缘的小人物,看押与否并不重要,五皇子是在报私仇?还是在谋划什么容不得一丁点儿闪失的事儿。

他低头思索着,便没看见沈鹤云下船时,从斜里刺过来的那一眼。

————

歇在行宫的第三日,春儿告了假,与进宝约好同游金山白龙洞。

进宝一早便牵了匹租来的马,在行宫一里外等着。那马毛色青灰,鬃毛乱蓬蓬的,低头啃着路边的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他靠在马身旁,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春儿来时,穿了那身月白色的轻便骑装。八月清晨已有些薄凉,她外头又罩了件素色短斗篷,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小小的白帆。墨发挽成两个小巧的圆髻,分缀耳侧。髻上簪着一套精巧的蝴蝶点翠,翠蓝的翅翼能透光,让人几乎以为是枝头飞下来的活蝶。

那是杨二送给“弟妹”的,平日里没见春儿戴过,今日不知怎的就戴上了。

见了进宝,她小跑了两步。斗篷呼啦啦地飞起来,头上的蝴蝶也跟着颤。

进宝生怕她摔了,张开臂膀,一叠声地喊:“慢些、慢些……”

明明知道那路是平的,明明知道那人跑得稳,可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忍不住喊。

春儿笑嘻嘻地撞进他怀里,她箍住他的腰,晃了晃,身子贴着他的胸口,把自己团成一个沉甸甸的圆子,哪儿哪儿都贴着他,哪儿哪儿都暖。

“摔不了。”她声音闷在进宝怀里,带着点娇娇的得意,“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卖关子似的,从他怀里挣出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子,举到他眼前晃。素白的绫布,几处线头还露着,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艺。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歪歪的,倒也有几分可爱。

一股甜香从袋子里漫开来,是果子的鲜,混着牛乳的醇,还有一点桂花糖的甜,丝丝缕缕缠着进宝的舌尖,勾得他喉咙里咽了一口。

进宝嗅了嗅,故意装作不知,挑了挑眉。

“是什么?”

春儿把袋子塞进他怀里。

“我做的,你回去打开就知道了。”

进宝伸手,轻轻刮了刮她被晨露濡湿的鼻尖。他托着春儿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去,腿一跨,缰绳握在手里。

春儿有些不服气,左右挣两下:“我自己能上。”

进宝箍紧她的腰,一夹马腹,那几只蝴蝶钏子就在他眼皮底下颤。

“知道,这不是我在么。”

春儿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着进宝握着缰绳的手,看着马蹄一下下踏在土路上,看着路边的草、远处的树,从她的眼前往后退。

进宝控马从密林里钻出来,林梢的日光碎了一身。眼前是一湾浅水码头,青石板上苔痕斑斑,一只乌篷船泊在柳荫下,船头坐着的老艄公正拿烟竿子磕鞋底,见他们来了,慢腾腾站起来,把烟竿往领口里一插。

两人上了船。

“福子说,宫里的姊妹们都爱往金山寺去,求签问缘。”进宝蹲在船尾,拿手去拨水,“你倒好,偏要寻那个没人去的洞。”

春儿倚着船舷,指尖探进水里,凉意从指缝间溜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腥甜。

“金山寺有什么趣儿。”她埋着头,声音低下去,“人挤着人,香火熏得眼睛疼。那些泥塑的菩萨,看着就闷。”

进宝不说话,只拿眼睛看她。

春儿忽然扬起脸来,眼睛里映着水光,亮亮的:“话本子上说,白素贞就在这洞里修炼了五百年。后来水漫金山,就是从这洞里引的江水——”她猛地抄起一把水,哗地泼过去,“你说,那水得有多大?”

进宝躲闪不及,被泼了个满脸,水珠子挂在眉毛上,亮晶晶的。他不恼,慢慢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一点一点地擦,嘴角却弯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嗯,”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王大人果然与那只知凑热闹的俗人不同。”

话音没落,他忽然俯下身去,半条手臂没进水里,哗啦一声,泼了春儿一个兜头盖脸。

春儿惊叫起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发髻散了点,几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腮边,粉白的面颊上滚着几颗水珠。

她哪里肯饶,两只手并作舀子,拼命地往回泼。

小船便摇晃起来,左一歪,右一歪,船底的水哗哗地淌。

船头的艄公把篙子往水里使劲一戳,稳住了船,摇摇头。他揣了揣怀里那锭银子,那书生塞来的,沉的实在。他盘算着,这二位要是真的一齐翻进水里,自己这副老骨头,是捞得动这个,还是捞得动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