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划破屋内寂静,刺骨的凉水兜头泼在脸颊,顺着下颌一路滑进衣领,冷得人浑身一颤。
李婉意识昏沉到了极致,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四肢软得没有半点力气。她连抬手擦拭水渍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片湿冷黏腻紧紧裹着自己,心底茫然一片,根本分不清泼在脸上的究竟是什么。
“表小姐!您怎么能这般冒失!”
春花惊慌又愤怒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后怕,“小姐昨夜失足落湖,高烧昏迷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才堪堪退热,身子虚得风一吹都能倒,哪里禁得住凉水这般折腾!”
“对不起,对不起……”
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怯生生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自责,“我见表姐唇瓣干裂得厉害,只想端杯水来替她润润口,怎料竟一时手滑,春花,你千万不要怪罪我。”
这两道陌生的声音缠绕在耳畔,搅得李婉混沌的思绪愈发紊乱。
失足落湖?高烧不退?
她在心底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眼,拼了命的想要睁开双眼。可眼皮像是被牢牢黏住,竭尽全力,也只掀开一道朦胧的缝隙,周遭的景象模糊成一片虚影。
我明明在出租屋里熬夜赶稿……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昨夜一直在赶写爆款古言《权倾王妃》的结局。书中那个与她同名的炮灰女配李婉星,是她写的时候最恨也最心疼的人。
侯府嫡出,生得一副绝色骨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是常年养在深宅里的冷白瓷色,细腻莹润,不见半点粗糙。琼鼻小巧精致,唇瓣是天然的粉樱色泽,不描脂粉便已然倾城。只是从前一颗心全系瑞王,眉眼间总萦绕着偏执痴缠,生生辜负了这副得天独厚的容貌。
手握滔天家世,却偏偏一颗心全系在冷漠薄情的瑞王身上。
为了他,她放下所有嫡女骄傲,对他百般顺从;为了他,她被谢玲儿的假面蒙蔽,处处针锋相对,硬生生落得个善妒跋扈的坏名声。
她不是不知道瑞王心中无她,可依旧飞蛾扑火,心甘情愿沦为他争夺权势的棋子。到最后,却被心上人利用,被最信任的表妹背后捅刀,落得惨死荒野,至死都无人惋惜的结局。
写到那段剧情时,她气得指尖发凉,愤懑地摔碎了手边的茶杯。彼时她心底满是不甘,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倘若我是李婉星,定要踹翻渣男,手撕白莲,绝不会为情爱困住自己!
这个念头刚落,李婉的心头狠狠一颤。
难道……她的执念,真的成真了?
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她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股韧劲,终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褪去往日痴缠怯懦,此刻那双秋水眸子清冷透亮,长睫浓密卷翘,轻轻垂落时,在白皙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肌肤大病初愈后更显苍白剔透,却衬得那张绝色脸庞多了几分清冷破碎的美感,褪去了从前的愚钝,整个人的容貌瞬间更胜从前数倍。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华贵锦缎床幔,清雅的熏香萦绕鼻尖,温润绵长。这一切都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侥幸,真实得让人心惊。
“小姐!您可算醒了!”
春花带着哭腔的喜悦传入耳中。
李婉侧头望去,青绿色襦裙的小丫鬟眼眶通红,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真切的担忧,那份忠心,半点掺不得假。
是春花。原著里唯一一个陪着原主到最后,从未背叛的贴身丫鬟。
她轻轻点头,挣扎着想坐起身,体虚带来的眩晕感却瞬间席卷而来。春花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搀扶住,细致的在她身后垫好软枕,语气轻柔又小心翼翼:“您慢些动,身子还亏空得厉害,万万急不得。”
坐稳之后,李婉缓缓抬眼打量周遭。
雕花拔步床,珍珠镶嵌的梨花木梳妆台,满地厚实柔软的绒毯。屋内每一件陈设,都彰显着侯府嫡女独有的奢华。
此刻铜镜隐约映出她的侧脸,轮廓精致柔美,眉眼天生带韵,即便大病初愈面色泛白,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嫡女风华,清冷中自带疏离贵气。
冰冷的认知在心底彻底落地——她真的穿书了,穿成了那个命运凄惨的炮灰李婉星。
没等她彻底消化这份震惊,一道纤细的身影便挤开春花,快步站到了床榻前。
谢玲儿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温婉柔弱,刻意雕琢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可若是真论容貌,她与李婉星根本无法相较,不过是靠着装柔弱博取同情罢了。李婉星是天生的夺目绝色,而她,只是小家子气的清秀而已。
可李婉星经历过上一世的上帝视角,一眼就看透了她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阴翳与算计。
寄人篱下,却心思歹毒。靠着原主的庇护享尽荣华,却日日觊觎她的身份、家产,更是对瑞王妃的位置垂涎不已。表面温柔纯善,背地里却早已和瑞王勾结,亲手将真心待她的表姐推入深渊。
前世看书时,她为原主的愚钝恨得牙痒痒。
如今她占了这具身体,重来一次,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眼底的茫然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清冷与坚定。本就绝美的脸庞,染上这份冷冽气场后,更是冷艳逼人,气场全开。
瑞王的虚情假意,我不屑要。瑞王妃的尊荣,我弃如敝履。所有的阴谋算计,我通通接下。
这一世,情爱二字,于我皆是浮云,我只为自己而活。
“表姐,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谢玲儿柔声开口,依旧是那副无辜至极的模样,伸手轻轻探上她的额头,“还好烧彻底退了,真是万幸。”
收回手,她立刻双手合十,眉眼低垂,故作虔诚的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昨日表姐高热不退,我心乱如麻,特意去城外护国寺日夜祷告,如今看来,果然是菩萨显灵。”
说罢,她直接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行云流水,将温婉乖巧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婉星静静看着她这场完美的表演,原著里那些挑拨离间、背后构陷的画面一一在脑海里回放,心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也好,今生我倒要看看,你这张伪善的面具,还能戴多久。
不等谢玲儿再继续假意亲近,李婉星率先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原来表妹去了护国寺。改日我也该去拜拜,只求菩萨能擦亮双眼,好好惩戒那些心口不一、心怀歹念的人。”
她抬眸,目光直直锁定谢玲儿,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因果轮回,善恶终有报。善人自得安稳,至于恶人,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
谢玲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在她的认知里,李婉星向来骄纵无脑,空有一副绝美皮囊,对自己更是言听计从,从来都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何时这般锋芒毕露,句句针对过自己?
眼前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彻底变了性子。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正要开口辩解,屋外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管家神色凝重的走进院内,恭敬躬身:“小姐,侯爷请您即刻前往前厅,瑞王殿下今日亲自登门,送来了求亲的聘帖。”
聘帖二字,如惊雷炸响在李婉星耳畔。
她心底涌上一阵刺骨的讥讽。
就是这门看似风光的婚事,是原主噩梦的开端。瑞王从来无心于她,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永宁侯府的兵权与嫁妆。这场婚事,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属于她的反抗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李婉星眼底寒光乍现,从容整理好身上的衣裙,一身素色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冷绝色,淡淡一瞥,便自带万千风华,打算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薄情寡义的渣男。
谢玲儿却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指尖暗暗用力,语气柔婉又刻意安抚:“表姐别慌,这是天大的喜事,我陪着你一起去,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根本不给李婉星拒绝的机会,强行牵着她往前厅走去,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反衬出李婉星的骄纵任性,凸显自己的温柔懂事,让瑞王与侯爷都看清,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抵达前厅,李婉星从容抬步走入,淡漠的目光扫过全场。
一身娴静衣裙,身姿窈窕纤秾合度,立在那里宛如月下幽兰。明明神色冷淡,那张绝美脸庞却依旧瞬间攫取了全场目光,清冷又耀眼。
上座端坐的中年男子,便是她的生父永宁侯。眉眼凉薄,满眼皆是算计,在他眼中,女儿的婚事从来都只是攀附权贵的筹码,无关半分亲情。
而左侧首位,那个貌若潘安的年轻男子,正是瑞王景仁。
皮囊风华绝代,是京中无数女子的痴心向往。可李婉星比谁都清楚,这副俊美外表之下,是一颗阴狠凉薄、不择手段的心。
她敛定心神,正要依礼行礼。
身侧的谢玲儿却突然娇呼一声,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氤氲在眼底,委屈的瑟缩了一下:“表姐……你捏疼我了。”
李婉星眉心微蹙,转头看去。
谢玲儿正低头揉着手腕,怯生生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瞟向瑞王,那副受尽欺凌的可怜模样,轻而易举就能勾起旁人的怜惜。
李婉星心底冷意丛生。
果然,一刻都等不及要演戏了。
那我便索性拆了你的戏台,让所有人都看看,全新的李婉星,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对着永宁侯淡淡躬身,声音清冷无波:“父亲。”
转而面对瑞王,仅仅浅淡一礼,再无往日半分痴迷爱慕:“王爷。”
最后看向故作委屈的谢玲儿,眉梢轻挑,凉声开口:“表妹这话我听不懂,我从未碰过你,何来弄疼一说?”
谢玲儿泪光更浓,慌忙后退几步,刻意拉开距离,身子微微发颤,将怯懦无助演绎到了极致。
瑞王看在眼里,看向谢玲儿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意识便想要伸手搀扶,碍于身份才勉强作罢。再看向李婉星时,眼底已经染满了不悦与偏袒。
他竟丝毫看不出,李婉星这份清冷绝色,远比故作柔弱的谢玲儿要夺目百倍。
永宁侯脸色沉郁至极,冷声命令:“玲儿,据实说来!”
这正是谢玲儿想要的结果。
她低头哽咽,肩膀微微抽动,带着浓重的哭腔哭诉:“回侯爷,表姐听闻王爷前来,心绪不佳,强行拉着我前来前厅。我再三推辞,表姐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
说着,她撩起衣袖,那道刻意掐出的红印赫然醒目。
瑞王见状,当即厉声呵斥:“李婉星!纵然心中有怨,也不该如此苛待弱小!这般善妒无状,实在丢尽侯府颜面!”
听着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李婉星只觉得满心荒诞可笑。
她抬眸,坦然直视着瑞王,字字清晰:“王爷不妨明察,自始至终,都是表妹主动纠缠于我。若不信,大可查验她的手腕,真假自会分明。”
“放肆!”永宁侯猛拍桌案,怒不可遏,“瑞王在此,你竟敢如此撒野!立刻安分站好!”
在他眼里,这门婚事是他最大的筹码,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李婉星却毫无惧色,从容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清晰的黄褐色药渍一览无余。
“父亲,女儿方才不慎打翻药汤,双手尽数沾染药渍。若我真的掐过表妹,她的手腕怎会这般干净,无半点痕迹?”
逻辑清晰的一番话,瞬间将谢玲儿的谎言撕得粉碎。
谢玲儿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慌乱的藏起手腕,连忙跪地求饶:“是我误会了表姐,是我言语无状,还望侯爷恕罪。”
“不必再装了。”李婉星语气淡漠,却字字戳心,“你心底所有的盘算,我看得一清二楚。往后,不必再在我面前做这些无用的姿态。”
话音落下,她直视瑞王,态度决绝无比:“这门亲事,我李婉星绝不答应。还请王爷收回聘帖。”
“你简直狂妄!”永宁侯气得浑身发抖,“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即刻去祠堂跪上三个时辰反省!”
李婉星迎上父亲凉薄的目光,心底一片寒凉,语气却寸步不让:“母亲早逝,我从未得过半分庇佑。若父亲执意逼我嫁入王府,那我唯有一死,追随母亲而去,绝不任人摆布。”
她的决绝,当场堵得永宁侯哑口无言。
一旁的瑞王心中更是不耐,从前那个对他痴心顺从的李婉星纵然愚笨,空有绝色容貌,却足够听话。如今这般叛逆倔强,若不是为了侯府势力,他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柔弱的谢玲儿身上,温柔了几分。而谢玲儿恰好抬眸,眉眼含羞,二人目光交汇,暧昧不言而喻。
这刺眼的一幕,让李婉星胃里一阵翻涌。
当着我的面尚且如此,背地里的龌龊,更是不堪想象。
瞬息之间,她心底已有定计。
如今她刚刚苏醒,根基未稳,若是一味强硬,只会将自己推入绝境。不如暂且假意服软,暗中蛰伏,来日再慢慢清算。
她收敛锋芒,眼底绝色归于平和,对着永宁侯躬身行礼:“是女儿方才急躁失言。婚事终身大事,容我思索一夜。还请王爷暂且在府中小住,明日必给答复。我这便去祠堂领罚。”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凛冽的寒意。
原主的落水意外,此刻在她脑海里骤然清晰。
哪里是什么失足,分明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推搡!落水的瞬间,她清清楚楚看到,湖边那道仓皇逃离的身影!
李婉星紧紧攥紧掌心,眼底寒意翻涌,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再无半分柔和。
谢玲儿,景仁,还有侯府里所有藏着祸心的人。
你们欠原主的所有苦楚,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
从今往后,李婉星绝不做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不做情爱里的可怜人,更不做任人利用的棋子。
不做王妃,只做自己。
这场与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