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香炉内,安神香静静地燃着。
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间袅袅升腾,细细的,柔柔的,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空气中缓缓舒卷、盘绕,然后慢慢散开,融进这一室的寂静里。
薛桃蜷在谢琂怀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很沉。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愿松开。
谢琂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姿态自然而亲密。
然而,不知谢琂梦到了什么,原本安静酣睡的面容却渐渐变得狰狞痛苦起来,连带着环住薛桃的手臂也控制不住得收紧,右手止不住地痉挛颤抖,愣是弄醒了薛桃。
薛桃迷迷糊糊睁开眼,肩头传来阵阵痛意。
“公子......您怎么了?”
薛桃从谢琂的怀中坐起来,却见谢琂对她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昏暗中,薛桃看不清他的脸。
她只能听见谢琂的呼吸在变得极为急促而紊乱。
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薛桃连忙爬起来点燃了床头的烛火,明光亮起,她惊愕地看到谢琂双眼紧紧闭着,睫毛剧烈地颤动,一声声压抑的闷哼像是困兽的哀嚎般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的胸口也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而那只弄痛薛桃肩膀的右手,此时因为失去可抓握的东西而五指蜷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并因为痉挛而将他的手掌抓的血肉模糊,隐隐还有鲜血渗出。
“公子......”
薛桃被吓了一跳,她连忙想要谢琂松开拳头,可她刚触碰到谢琂的手就惊醒了他。
让她心惊的是,谢琂的眼眸猩红,瞳孔涣散,像是野兽般没有任何感情和理智,眼神里流露出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痛......”
谢琂的嘴唇蠕动,薛桃凑近了才听见谢琂说的是“痛”。
“公子,您怎么了?”薛桃慌忙问道,然后又伸手去掰开谢琂攥成拳头的右手,想阻止他自虐的举动。
然而无论薛桃怎么用力,都解不开谢琂的力道,反而眼睁睁地看着谢琂浑身抽搐的情况愈发严重。
他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石头,脖颈手臂的青筋血管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皮肤下炸裂而出。
到最后,薛桃根本不敢碰他。
她连忙打开了弹幕。
许是夜晚的缘故,上面的信息并不是很多。
【是顺王发病了,我的天,怎么会这么严重?】
【最近一年内,顺王的病情不是控制的挺好的吗?每到月底发作时,最多就是浑身疼痛和四肢痉挛、无法行动,像这种都几乎失智的情况已经没出现过了吧?】
【快,用冷水什么的泼醒顺王,不能让他陷入完全失去理智的情况!不然顺王每失智一次,下次情况就会更加严重......】
【楼上说这些有什么用,女配难道还会明白这些吗?依我看,就是薛桃这个扫把星惹得顺王又发病这么严重的!晦气东西!】
冷水......
薛桃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连忙赤着脚跑下床,拿起茶壶就往茶碗里倒了一杯冷茶。
然后嘴里说着“公子,您喝口茶吧”,实则却直接将茶泼到了谢琂的脸上。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流过下巴,滴在月白色的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情况紧急,薛桃也顾不得弹幕上的人可能会猜测她的举动了。
这一杯冷茶下去,谢琂浑身的抽搐还真停了一瞬。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像方才那样涣散无光,而是艰难地重新聚起了焦点,恢复了些许清明之色。
然而,那好不容易唤醒的理智仍旧是被裹挟在痛苦和癫狂之中,血色在谢琂眼白的位置蔓延得愈发深色——那双眼眸,好似厉鬼般可怕。
好痛。
像是有人拿钝刀从太阳穴劈入,将他的头颅生生锯开。
“叫,叫北辰来......”
谢琂艰难地说道,他伸出手剧烈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部,仿佛只要外部施加的痛苦更多,那股脑内的痛苦就可以相对减缓。
为什么?
这个月底,他已经发过一次病了。
不应再发作的,就算发作,也不会这么严重。
薛桃听到这话,连忙下床命青萝和青杏去找北辰和孙大夫。
然而等她吩咐完这些回到里屋时,却见谢琂跌跌撞撞地下了床,一路四处乱撞,混乱中他还扯下来屋内铜镜上盖着的素布。
紧接着,薛桃就看到谢琂安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泛着幽冷的光的镜面映出了谢琂的身影——镜子里的他,面色青灰,眼眶凹陷,唇色惨白,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将头发浸得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他往日里挺直的脊背随着痉挛而弯曲,抽搐的右手控制不住地折叠起来,连自然垂到身侧都难以做到。
摇晃的烛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宛如怪物。
他定定地站在那边半人高的铜镜面前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别让顺王看镜子里的自己!顺王不喜欢自己发病的样子,这样又会刺激到他的!】
【我真服了,女配非要霸占着顺王的屋子也就罢了,还往这儿搁镜子,生怕顺王发病时刺激不到他。】
【薛桃放铜镜在这儿,顺王也是同意了的好吧?也不用什么都怪薛桃吧?而且她又不知道顺王会有这种情况!】
薛桃眼瞅着谢琂恍如魔怔般想要伸手去触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深吸一口气连忙跑了上去,然后把谢琂转过身,将他抱在了自己怀中。
“公子,看我就好。”
不要看镜子里的自己。
薛桃的手紧紧摁着谢琂的后颈,将他的脸压向自己的肩窝,不让他再看那面镜子。
他的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棱角硌得她有些疼,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
谢琂的身体比她想的还要僵硬。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僵硬,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到极致的僵硬,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她的手掌覆在他后颈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异常滚烫。
要知道谢琂是发病是这样的,薛桃说什么都不会把那镜子给搬进来的。
这会儿她真是后悔死了。
薛桃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耳侧,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哄道:“公子,没事了,不看镜子了,不看……北辰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她轻轻拍着谢琂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抚。
这动作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过了会儿,见谢琂没有挣扎,薛桃的心终于慢慢落了回去。
“公子,别怕,没事的.......”
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话音未落,谢琂的手忽然攥住了薛桃的手腕。
那力道来得又急又猛,像是铁钳猛然收紧,箍得她的腕骨咯咯作响。
薛桃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谢琂怀中推了出去。
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床柱,木质的棱角硌得她生疼,而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节的痕迹,一圈红痕触目惊心。
“滚。”
谢琂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让薛桃感到后背发凉的冰冷的陌生。
【完了完了,已经来不及了!顺王真的发病了!】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啊?以前都没有这种情况!】
【薛桃快跑吧,这时候我建议是保命要紧......三年前顺王在宫宴上当众发病的时候,可是活活打死了一个太监,那场面才是最吓人的。】
【你以为北辰只是护卫吗?北辰跟在顺王身边还有个作用就是防止顺王发病时伤人的!而且每到月底,顺王把自己关起来,也是为了不误伤别人......】
【不对啊,这时候剧情不应该是女配一靠近顺王,顺王就不发疯了吗?不然怎么体现出他们对彼此的特殊性?】
【楼上也被顺王的疯病传染了吧?他们俩又不是男女主。】
薛桃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谢琂。
他刚刚推的那一下太重,薛桃此时根本站不起来。
弹幕上把谢琂发病的最坏结果都说了出来,所以这会儿薛桃看他当真是有几分害怕。
好在,谢琂并没有把薛桃当做他发疯的对象,而是转头拿起那块铜镜,朝着地上狠狠砸了下去。铜镜顿时四分五裂,炸开的碎片划伤了谢琂的脖颈,也划伤了薛桃抬起来挡住脸的手臂。
这一下,还不够。
谢琂又从碎掉的铜镜中挑出最大的一块,继续往下砸。
砸完了铜镜,紧接着是烛台,是薛桃放在桌子上的妆匣盒,是书架上的瓷器花瓶和笔墨纸砚。
除了那句“滚”后,谢琂再也没有说过任何话,就连那如野兽般的低吼声也消失了。
只有物件坠地的声音,每一下都如此沉重而尖锐。
此刻的谢琂,沉默而暴虐,冷漠又疯狂,将痛苦都发泄在了屋内的一切东西上。
满地的碎渣,触目惊心。
而薛桃满脸泪痕蜷缩在床边,谢琂每摔一次东西,她便因恐惧而捂住脑袋,根本不敢再上前阻止他。
或许薛桃也是受惊了,混乱之中她总觉得自己的小腹隐隐作痛,可又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