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一个瘦猴子模样的人抱着一本黑皮账簿跑出来,翻了几页指给龙哥看。
龙哥低头瞄了一眼,哼了一声,“赵老二在这儿前前后后赊了四千二百块,到现在一分没还,烂账。”
林舒华伸手,龙哥把账簿推过来。
她快速扫了一遍明细,欠条原件夹在最后一页里,红手印按的清清楚楚。
林舒华合上账簿,从布兜里点出两沓大团结,整整两百张,码在台球桌上。
“两千块,我买断他这笔债,欠条归我。”
龙哥的眼睛在钞票和林舒华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四千二的账你两千就想拿走?”
林舒华没急着加价,而是靠在桌边,慢悠悠说了一句:“赵老二要是还的起,您也不会把他这笔账挂在烂账本里了。”
龙哥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这笔账他挂了快两年了,赵老二那个窝囊废别说四千二,连四十二都掏不出来,他心里清楚的很。
什么手段都用过,腿都差点打折,一样没办法。
林舒华又补了一句:“两千块现钱,您今天就能落袋,总比废纸强。”
龙哥低头看着桌上那摞钞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最终他把欠条从账簿里抽出来,送给林舒华。
“成交。”
林舒华收好欠条和账簿上对应的那页明细,把两千块推了过去。
龙哥数完钱揣进皮夹克内兜,又看了严衍洲一眼,欲言又止。
严衍洲转身的时候停了一下,扔下一句:“把门口那两个人的胳膊接上去,别耽误了。”
龙哥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糖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舒华把那张欠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
赵老二的命根子,到手了。
……
第二天一早,林舒华和严衍洲到房管所的时候,门还没开。
他俩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十分钟,老赵头就来了。
老头今天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用水抹的服帖,看着比上回精神多了,但眼底的焦虑遮不住。
他一看见林舒华就快步迎上来,搓着手问:“林大夫,您考虑的咋样了?”
林舒华笑了笑说不急,等人齐了再说。
老赵头一愣:“什么人齐了?”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熟悉声音。
赵老二晃荡着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的邋里邋遢的街面混子。
赵老二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的跟他哥完全不像,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嚷开了:“哥,我跟你说清楚啊,后院几间房是我掏钱修的,你要卖可以,五千块必须给我,少一分免谈!”
老赵头的脸沉了下去,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别在这儿丢人?”
赵老二根本不听,叉着腰站在房管所门口,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他身后那三个混子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的,什么这是人家的合法权益,什么你当哥的不能欺负兄弟。
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老赵头的脸涨的通红。
林舒华一直没开口,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
严衍洲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目光淡淡的落在赵老二身上。
赵老二嚷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喊哑了,发现对面这个年轻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心里就有点发毛。
他试探着冲林舒华问了一句:“你就是要买房的?”
林舒华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赵德全是吧,坐下谈。”
赵老二挺了挺胸脯:“你先说给不给钱,不给钱没的谈。”
林舒华没理他这句话,从布兜里取出那张对折的欠条,用两根手指夹着,不紧不慢的展开。
她没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让欠条上那个红彤彤的手印朝着赵老二。
赵老二的目光扫到那张纸的一刻,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在龙哥赌场按下的手印,上头写着四千二百块整的数字。
他的嘴唇哆嗦,本能的颤抖起来:“你,你怎么弄到这个的?”
林舒华把欠条重新折好收进口袋,语气很平静。
“赵老二,四千二百块的赌债,按照你们赌场九出十三归的规矩,你现在连本带利欠着五千四百六十块。”
赵老二的腿软了下。
“我昨天花两千块把你的欠条从龙哥手里买断了,也就是说,你现在欠我的钱。”
赵老二身后那三个混子互相看了一眼,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林舒华竖起一根指头:“你要五千块的产权分割费对吧?行,咱们当场算账。”
她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往下数。
“你欠赌场四千二,利滚利到今天是五千四,这笔钱现在归我。”
“你说后院你出资修缮的,我查了房管所的档案,你当年出的修缮费一共是八百块,就算按原价给你,扣掉你欠我的五千四。”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了勾。
“赵老二,你不但拿不到五千块,你还倒欠我四千六。”
赵老二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三个混子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了。
严衍洲在这时候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说话,可一米八八的个头,肩膀比赵老二宽出一截,那种经历过战场的人身上特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老二的膝盖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房管所门口的台阶上,声音都变了调:“大姐,大姐我错了,您高抬贵手,钱我真还不上。”
林舒华低头看着他,表情不变。
“还不上没关系,你现在把产权放弃声明签了,这四千六我就不找你要了。”
赵老二跪在地上抖了半天,最后哆哆嗦嗦从严衍洲手里接过纸和笔,趴在台阶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刚签完字他整个人瘫在了地上,那三个混子早就跑的没影了。
老赵头站在旁边看完这一幕,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林舒华把声明收好,转向老赵头,从布兜里又取出一份材料。
“赵大哥,您女婿出国名额被顶替的事,我托人查了一下,那个冯科长的小舅子根本不符合外派条件,学历是造假的,这份材料里都有。”
她把材料递过去。
“您拿着这个去找外贸局的纪检,名额的事应该能解决。”
老赵头接过材料的手都在抖,他低头看着,眼眶红了。
他想说点感谢的话,可嗓子堵的厉害,半天只蹦出三个字:“林大夫。”
林舒华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咱们进去办手续吧。
房管所的工作人员验完所有材料,确认产权无争议后,开始办理过户。
林舒华从布兜里数出一万三千块钱,一摞一摞码在柜台上。
老赵头开始死活不肯按原价收,说扣去给老二的,还帮了他女婿,九千就不少了。
两个人推来让去的,最后还是严衍洲开了口。
“媳妇儿,九千就是九千,你要是再推,房管所就要下班了。”
老赵头哭笑不得,认了。
九千块钱,三进四合院,两本红皮房产证,过户完毕。
走出房管所的时候,林舒华把崭新的房产证翻开看了又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严衍洲在旁边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手插在裤兜里,嘴角也跟着弯了。
“媳妇,满意了?”
林舒华把房产证贴在胸口捂了捂:“满意极了,走,回去拿钥匙看咱们的新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