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虎见状，心中不由急切，手忙脚乱重新给油灯添油之际，突然“啪嗒”的一声。
整个工棚的电灯彻底亮起，只见两位年轻人正站在门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同志，你们是有什么事？”
…
“哦！没什么。”
“就是刚刚在外头听到点响动，想着进来瞧瞧。”
“两位师傅，你们做工干嘛不开电灯呢？”
沈永健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高师傅缠着胶布的手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上，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崔大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这电灯费电多贵啊！”
“而且这么晚了就师傅跟我还继续加班，哪好意思用电灯…”
…
“省电费是好事，但可不能拿身体和眼睛去省。”
沈永健说话间，已经带着李牛到了二人跟前。
这个磁悬浮试验施工地，动工快两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前来。
主要原先在微电子所打磨各种核心的控制器与零配件，同时还要与靳总工几人一同设计磁浮列车。
如今主要的设计工作都已完成得七七八八，更多的是靠各单位的生产研制。
这才来了施工的试验地，与曹建友了解目前的施工进度，讨论这一块电力供应的具体修改方案。
由于涉及的事情太多太杂，这一商定便到了半夜。
刚刚也是在外头听到些声响，看着加工的工棚还亮着奇怪的光，这才进来瞧瞧。
“大家加班也是为了国家，哪有省这点电费的说法。”
“要是觉得电灯的光线不够聚光，让这位大虎同志去项目部领几盏带罩子的碘钨灯或者工作台灯来…”
高师傅闻言摇了摇头，心中有些摸不准这年轻人。
看着白白净净，相貌堂堂，身后跟着的那位年轻同志眼中还带着警惕，说话的感觉也是一副大领导的架势。
只是长相又太年轻了些，而且这处试验工地上的领导他应该都见过才对。
这会儿放下手中的刮刀，一边示意崔大虎去拿把新的，一边向他们摆了摆手道。
“小同志，不用折腾了。”
“这铸铁面的反光，这种煤油灯的侧光也看得清纹理。”
这会儿，崔大虎已经拿来一把新的刮刀，脸上小心地询问道。
“师傅，你还要刮啊？要不…”
…
“我这手不碍事，这件就剩最后这一小块安装面了…刮完这轨道梁的精度就彻底达标。”
“明天一早还得等着组装呢，耽误不得。”
高师傅一边说着，一边已作势欲继续刮研。
只是皱眉用力时，却被沈永健拦下。
在高师傅一脸疑惑下，沈永健眉头微皱，直接蹲下身，不容分说地从高师傅手里接过了刮刀。
“这位师傅，你手上的伤势可不能再这么急着用力了，得好好休几天，不然这手以后还要不要了？”
“剩下的这点活，我替您来吧，您放心，我也有学过刮研。”
“您在一旁坐着指导我把关，我来刮。”
…
“哎！你这小同志怎么…”
高师傅这下真有些急了，生怕面前这年轻干部，不知轻重刮坏了这好不容易用车床加工出来的精密大件。
可此刻沈永健也已经半跪在了麻袋片上，左手扶住刀柄，右手掌心顶住刀头，速度很快地下刀。
“沙——！”
刀尖稳稳地贴合在铸铁面上，向前平推。
只是一刀，便让高师傅停了嘴。
这刀刮研自然没有他手艺来得老练与浑然天成，反而动作略显生涩，推刀的速度也不快。
但让高师傅意外的是，这年轻人的发力角度、刀刃的倾角以及对手下阻力的感知，竟然极其精准！
就这么来看，这年轻干部还真没说假话，手艺比他这徒弟强得多，起码在合格线往上。
事实上，沈永健学会刮研工艺还是在奉天第一机床厂，研制数控机床时，看那位李师傅的刮研学的。
因为有物品栏中当年6Y1的机车模型，以及林师长的手表助力。
哪怕他没怎么操练过手头工艺，但上手很快，很多活儿很快就能达到基本水平。
推完一刀，沈永健停下动作，先是蹙眉看着手中的刀刃，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同样用手掌轻轻摸了摸刮过的面，感受着那极其微小的平整度变化，随后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再次推刀。
“沙——”
又是一刀，比起上一刀还要稳和准。
高师傅原本到了嘴边的阻拦声硬生生咽了回去，真正在边上把关提醒起来。
一边让徒弟崔大虎继续挑红丹粉，给这年轻人打下手。
“这…这位同志，你的手艺可以啊！”
“你师父谁啊？”
崔大虎在旁边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言语中有些佩服。
沈永健闻言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直至二十分钟后，将最后一刀刮研完，身旁的高师傅这才松了口气。
而沈永健自己则再度摩挲起刮刀，口中询问道。
“高师傅，这刀是不是不太耐用啊？”
…
“还行吧，这类刀就是最早从苏方引进的型号，不都是这样的么？”
“一般两个大工件换一柄吧，还行。”
高师傅不明所以的回应着，随后又感谢起来。
“小同志，今晚多谢你帮忙了！”
“你是哪…”
…
“哈哈~！都是一个项目的同志！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高师傅，你好好休息休息，手上的伤还是得养养。”
“这刀的事，我之后考虑考虑再来找您。”
没等高师傅问完，沈永健便已简单回应，随后转身离开了工棚。
…
三天后，清晨。
高师傅重新回到工棚内，这两天原本是打算继续赶工的，却不想被这处负责的主任强行叫停，专门勒令他休息养伤。
“高老，您这手艺可是咱们部里的宝贝，要是落下病根，以后其他重要工程怎么办？我拿什么跟上面交代？”
“反正你负责的工件进度最快，这两天就踏实歇着，不着急！”
主任的话不容置疑，高师傅这才被迫歇息养伤。
两天的工夫，手上结了新痂，虎口用力也完全舒坦。
唯独脑中总是浮现出那天夜里，那个替自己刮研的年轻同志。
心中也几次怀疑，他被主任劝导休息跟对方有关。
愈发好奇起那年轻人的身份，能在这重点工程里随意走动，还能让自己主任都客客气气的，绝非一般干部。
不多时，车间内新的轨道梁送来，继续赶工没多久，嘈杂的环境下突然传来了鼓掌声。
只见自己这工棚的主任正拍手将众人叫停，车间外负责整个轨道的曹总工正满脸笑容地陪着一位年轻人走进工棚。
而那年轻人，正是那晚替他赶工的那位“小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