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宁就醒了。
昨夜张四维那封信,让他一直睡得不安稳。
杨烈三万兵马,五千战马,这个规模搁在西南,已经不是土司,是诸侯了。
赵福送来热水,赵宁草草洗漱完,换了身官袍。
“老爷今天这么早?”赵福有些意外。
“去内阁。”
赵宁接过赵福递来的茶,喝了两口,搁下杯子就往外走。
天光微亮,街上行人稀少。
轿子一路往内阁去,赵宁坐在里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西南那点事。
杨烈不能拖。
张四维说最多半年,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土司造反,历朝历代都有,但杨烈这个不一样。
他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还在暗地里联络其他土司。
真要让他成了气候,朝廷要收拾他,得出动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压进西南,粮草、辎重、将领、后勤,每一样都是钱。
更麻烦的是,西南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重,北方兵去了十个得病倒八个。
轿子停在内阁门口。
赵宁下轿,抬头看了眼天色。
朝霞染红了半边天,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快步进了内阁,直奔张居正的值房。
张居正已经在了,案前摆着一摞奏折,正埋头批阅。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赵宁,愣了一下。
“这么早?”
“有事找你。”
赵宁在他对面坐下,中书舍人很有眼色地退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张居正放下笔,看着赵宁的脸色,沉吟片刻:“西南?”
赵宁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是他昨晚写的几个名字,还有一些简单的标注。
杨烈、三万兵、五千马、联络土司、自立。
张居正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消息准确?”
“几年前埋的人,刚传回来的。”
赵宁压低声音,“杨烈已经在动了,最多半年。”
张居正把纸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檐下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才开口:“你想怎么办?”
“先发制人。”
赵宁说得很直接,“不能等他真反了再动手。到那时,其他土司说不定也跟着反,西南就彻底乱了。”
张居正点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兵从哪儿调?”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亮了些,内阁的院子里已经有官员陆续进来。
“朝鲜那边,陆路李成梁带了八千,水路戚继光带了两万人,打得不算吃力。北边虽然暂时无事,组建了西征军,但蓟州、大同、宣府的兵不能动,得有兜底。南方水师还在扩建,也抽不出人。”
张居正接话:“所以能调的,只有南方各地的驻军。”
“对。”
赵宁转过身,“但南方驻军分散,战力参差不齐。真要调起来,得三五个月。”
“三五个月?”
张居正皱眉,“你那人不是说最多半年吗?”
“所以得快。”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事不好办。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问:“将领呢?谁去?”
这才是关键。
赵宁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昨晚想了几个人。胡宗宪在蓟州,不能动。戚继光在朝鲜,也不能动。马芳擅长北方作战,去西南未必管用。谭纶……”
“谭纶现在在大同。”张居正接话,“手下有三万精兵,但大同也得有人守着。”
赵宁点头。
两人又陷入沉默。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张居正忽然开口:“殷正茂。”
赵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说……”
“他现在在市舶司,但之前在两广当过参政,剿过匪。”
张居正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时候两广的山匪,比西南土司还难缠。地形也差不多,都是山地作战。”
赵宁没说话,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殷正茂的履历。
这人能打,这点毋庸置疑。
当年在两广,三个月剿平了七股山匪,手段狠辣,不拖泥带水。
但问题是,他现在在市舶司。
市舶司虽然运行了好几年,但也算是百废待兴,海贸、水师、海外航路,每一样都离不开人盯着。殷正茂一走,这摊子怎么办?
张居正看出了他的犹豫。
“市舶司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
张居正说得很直接,“西南要是乱了,光是平叛就得耗掉朝廷一年的税收。市舶司那点海贸收入,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赵宁抬眼看他。
张居正继续说:“而且殷正茂去西南,还有个好处。他贪,但贪得明白。真让他去打杨烈,他不会拖着不办,因为拖着对他没好处。他要的是速战速决,打完了回来继续捞钱。”
这话说得够直白。
赵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是把他的毛病当优点用了。”
“毛病和优点,看怎么用。”
张居正也笑了,“关键是,他能把事办成。”
赵宁沉吟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殷正茂。”
“兵呢?”
张居正问,“给他多少人?”
“五万。”
赵宁想了想,“从湖广、江西、广东各调一万五,再从南京调一万。这样既不影响各地防务,又能凑够人手。”
“粮草呢?”
“让财政部先拨半年的。”
“够吗?”
“不够再拨。”
赵宁顿了顿,“但我估计用不了半年。殷正茂要是半年还拿不下杨烈,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张居正没再说话,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赵宁:“还有一件事。”
“什么?”
“殷正茂去了西南,市舶司谁管?”
赵宁愣了一下。
这事他还真没想好。
市舶司现在是个肥差,但也是个苦差。
海贸刚开没几年,各种章程、规矩都还在不断革新,需要有人盯着。殷正茂能干这个,是因为他之前在两广干过类似的事,熟门熟路。
换个人,未必能接得住。
“你有人选?”赵宁问。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有。不过可以让下面的人先顶着,等殷正茂回来再说。”
“不求进展,保持运行便好。”
赵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也只能这样了。”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西南这事,得尽快定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
赵宁也站起来,“我今天就去财政部,让他们准备粮草辎重。你国防部这边,不能出岔子。”
“殷正茂那边呢?”
“我亲自给他写信!”
张居正转过身,看着赵宁,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他从肥差里拔出来,送到西南那个苦地方去。他会答应?”
赵宁也笑了。
“他得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