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瑾走了。
张四维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杨烈这一手,打得太急了。
沐家带着试探来,本该慢慢周旋,探清底细再做计较。
可杨烈直接把话挑明了——七天后的寿宴,就是要逼沐家表态,要么承认他在西南的地位,要么彻底翻脸。
这不是谋划,这是豪赌。
“子维。”
杨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四维转身,拱手:“大人。”
杨烈负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街道,又落回张四维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太冒失了?”
张四维沉默了一瞬。
杨烈这话问得直白,摆明了要他表态。
以往,杨烈很少这样逼他。
“大人心中自有计较。”
张四维压下心里的不安,“在下不敢妄议。”
杨烈盯着他,没说话。
气氛僵住了。
张四维指尖微微发凉。
杨烈这眼神,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在内堂,杨烈还跟他商量沐家的事,语气客气,把他当谋士看待。
可现在,这眼神里透着点儿别的意味——审视,试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我请各路土司喝杯寿酒。”
杨烈忽然笑了,“不犯王法吧?”
张四维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杨烈不打算再跟他解释什么,只告诉他一个结果。
“自然不犯。”
张四维低头,“大人过寿,各路土司前来道贺,理所应当。”
“那就好。”
杨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维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我这一步走得急,怕朝廷那边反应过来,提前动手。”
张四维没接话。
“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不急,朝廷就不动手了?”
杨烈的声音低了几分,“郭巡抚那边,奏章被我拦了下来。可湖广、四川那几个巡抚,也在盯着。我要是再等下去,等他们的奏章送到京城,等朝廷的旨意下来,播州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转身往驿馆外走。
“与其让他们先动手,不如我先发制人。”
张四维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杨烈这话说得没错。
朝廷那边确实在观望。
可问题是,杨烈现在这么做,等于是把所有退路都断了。
一旦寿宴开了,各路土司齐聚播州,给杨烈祝寿,朝廷那边就算想装糊涂都装不下去了。
到时候,不是杨烈跟朝廷翻脸,就是朝廷下旨讨伐。
没有第三条路。
两人出了驿馆,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张四维坐在对面,看着杨烈。
杨烈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大人。”
张四维斟酌着开口,“寿宴之后,朝廷若是下旨问罪,播州要如何应对?”
杨烈睁开眼,看着他。
“你觉得呢?”
张四维心跳加快。
杨烈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可眼神里那股子冷意更重了。
“在下以为……”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播州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若朝廷真要动手,大人可据险而守,拖到朝廷无力征讨为止。”
“守?”
杨烈笑了,“我要是想守,就不会办这场寿宴了。”
张四维一愣。
“我要的不是守。”
杨烈坐直身子,声音低沉,“我要拿下贵阳、遵义、永宁那几个州府,控制西南要道。朝廷的兵马要进西南,就得从我的地盘过。到时候,不是朝廷问我的罪,是我跟朝廷谈条件。”
张四维脑子里轰的一声。
贵阳、遵义、永宁。
这三个地方,一个是贵州巡抚驻地,一个是播州东面的门户,一个是通往四川的要道。
杨烈要是拿下这三个地方,就等于把整个西南都握在手里了。
朝廷的兵马要进西南,必须从湖广或者四川过来。
可这两条路,都得经过杨烈的地盘。
杨烈只要把这几个要道一卡,朝廷的大军就进不来。
到时候,杨烈就真的成了西南的土皇帝。
“大人这是……”
张四维喉咙发紧,“要彻底跟朝廷翻脸?”
“翻脸?”
杨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儿嘲讽,“朝廷早就想动我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我现在不过是把这个借口递给他们,省得他们费心思编。”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张四维坐在那里,手指捏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微微发白。
杨烈这是要造反。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割据,而是真正的、彻底的造反。
拿下几个州府,控制要道,断了朝廷进西南的路,然后跟朝廷对峙。
这一步走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子维。”
杨烈忽然叫他。
张四维抬头。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
杨烈的语气缓和了些,“水西、思南那几场仗,没有你,走不到今天。”
张四维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杨烈这话听着是在夸他,可语气里透着股子别扭。
像是在……道别?不对,更像是在试探。
“大人抬举了。”
张四维低头,“在下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
杨烈笑了笑,“你太谦虚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四维脸上。
“寿宴之后,播州要打几场硬仗。我需要知道,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下去。”
张四维呼吸一滞。
来了。
杨烈这是在逼他表态。
不是问他的意见,是要他站队。
要么跟着杨烈一起造反,要么……
张四维不敢想下去。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张四维知道,自己必须回答。
沉默太久,就是答案。
“既然大人已经决定了。”
张四维抬起头,看着杨烈,声音很平,“在下尽力便是。”
杨烈盯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太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张四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去躲闪那道目光。
半晌,杨烈笑了。
“好。”
他靠回车壁上,“我就知道,子维不会让我失望。”
张四维垂下眼,没接话。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一路无话。
马车驶进内院,停在正厅门口。
杨烈下车,大步往里走,张四维跟在后面。
“袁管事。”
杨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去把田将军、周千户他们都叫来,我有事要交代。”
“是。”袁管事躬身退下。
杨烈转过头,看了张四维一眼。
“子维也留下,一起听听。”
张四维心里一沉,拱手:“是。”
两人进了正厅。
杨烈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张四维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
杨烈要在他面前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要让他参与进来,彻底绑在播州这条船上。
没过多久,田守义带着几个千户进来了。
众人见礼后,分列两侧站定。
“诸位。”
杨烈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七天后的寿宴,不只是吃饭喝酒那么简单。”
厅里的人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寿宴当天,各路土司会齐聚播州。”
杨烈缓缓开口,“我会在宴上宣布一件事——播州要联合各路土司,共同抵御朝廷的不公对待。”
田守义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要……”
“拿下贵阳、遵义、永宁。”
杨烈打断他,“这三个地方,一个都不能少。”
厅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贵阳是郭巡抚驻地。”
周千户沉声道,“朝廷在那里驻了三千兵马。”
“三千兵马算什么?”
田守义冷笑,“咱们播州现在有三万兵马,打他们跟玩似的。”
“关键不是兵马多少。”张四维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看着杨烈:“贵阳是巡抚驻地,一旦攻打,性质就变了。朝廷可以说播州扩土,可以说播州跟土司起冲突,但绝不能容忍播州攻打朝廷命官。”
“我知道。”
杨烈笑了笑,“所以我才要在寿宴上宣布。让各路土司都在场,让他们都知道,播州不是一个人在对抗朝廷,是整个西南在对抗朝廷。”
张四维沉默了。
杨烈这一手,够狠。
把各路土司绑上战车,到时候朝廷要动手,就不是对付一个播州,而是对付整个西南。
“大人英明。”
田守义拱手,“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寿宴结束当晚。”
杨烈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贵阳的位置上,“趁着姓郭的还没反应过来,连夜拿下贵阳。遵义和永宁同时动手,三天内,要把三个地方都吃下来。”
“是!”几个千户齐声应道。
杨烈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四维脸上。
“子维,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张四维抬起头,跟杨烈对视。
那眼神里的试探和冷意,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