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者带着林长生朝着根须迷宫最深处飘去,穿过一层又一层根须垂落的帷幕。
那些粗壮的世界树根须在他身侧缓慢蠕动,表面流转着与守卫者身上如出一辙的灰银色纹路。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混沌源力余韵便越浓郁。
林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边缘处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暗金色的光泽在伤口表面缓缓流转,像是有无数条细密的河流正在往同一处汇聚。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根须迷宫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守卫者在最后一道根须帷幕前停下,半透明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前。
灰银色的光芒从它掌中涌出,如同一道被驯服的溪流,沿着根须之间的缝隙向内渗透。
那些根须在触及那道光芒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裂隙深处,一层灰银色的光膜安静地覆盖着。
那层光膜并不刺目,甚至算不上厚重,却带着一种让林长生的神格边缘都在微微震颤的压迫感。
守卫者转过身,空洞眼窝中的金色火焰平静地跳动着。
“第二关,问心之关。”
它的精神波动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平和。
“进入后,你将在幻境中面对自己最深的执念与恐惧。”
“不过记住,问心之关没有固定答案。”
“你的选择,就是答案。”
林长生站在裂隙前,看着那层灰银色的光膜,沉默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左肩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边缘按了按,确认出血已经止住,迈步跨过了那道裂隙。
灰银色的光膜在身后无声合拢,林长生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翻转。
没有预想中的虚空、没有琥珀色的光芒、没有根须垂落的迷宫。
他站在一片极安静的灰白色空间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穹顶,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片均匀的、如同薄雾般的虚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伤口还在。左肩的裂口边缘依然残留着暗金色的血痕,旧袍上那几道被石烈掌风灼出的焦黑痕迹清晰可辨。
他能感知到神格深处那九道法则轮盘依然在安静地旋转,四枚青铜碎片的光芒依旧蛰伏在盘面深处。
但他也能感知到,这片空间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两界盘在神格深处安静得像一枚普通古盘,没有任何反应。
林长生没有慌张,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这片没有边界的灰白虚无,静待变故发生。
然后,他看到了那面镜子。
那面古镜从灰白色的虚无深处无声浮现,如同一扇被推开的大门缓缓映现在他面前。
镜面起初是漆黑的,如同凝固的深水,将周围所有的光芒尽数吞没。
但在林长生走近的同一时刻,镜面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并不刺目,如同一层被水稀释过的琥珀色,温暖而沉厚。
镜面上开始浮现出画面,起初模糊,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清晰。
第一幅画面,是一间昏暗的出租屋,蓝星现代都市的狭小空间,窗外是灰蒙蒙的工地,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上还亮着未关的文档。
那是他穿越前的出租屋。
画面中的自己坐在那台电脑前,背影瘦削而普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正在低头看手机。
镜面边缘浮现出一行古老的文字。
“你为何成神?”
林长生站在镜面前,目光落在那间出租屋的画面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他还在为第二天的加班发愁,然后一切就变了。
穿越、成神、濒临消散、联系父亲、蓝星香火如潮水般涌入……
“为活下去。”
他开口,声音在灰白色的虚无中轻轻回荡。
镜面上的画面随之碎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扩散,画面重组。
第二幅画面出现了。
那是赵家村,三十七户人家,灰黑色的妖气从山间渗出,虎妖的咆哮在夜风中回荡。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方,金色虚影在月光中凝聚,那是他成神后第一次以本体现身。
镜面边缘浮现出第二行字。
“你为何而战?”
林长生看着那幅画面,看着赵二牛扛着锄头站在村民前面时微微发抖的腿,看着老村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些没有逃跑的人。
“为庇护他们,也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
他说。
镜面再次碎裂,画面继续流转。
一帧一帧的画面从他眼前掠过,蓝星御诡局的会议室、昆仑跪地的姿态、方铭被镇压后眼中的光芒、光阴塔降临时的新闻发布会、赵铁生激动的神色、时雨脚边蔓延的诡影、沧海的平板电脑上攀升的曲线……
最后停在一片灰白色的虚无中。
那是他一个人站在苍梧山顶,月光洒在空旷的庙门前,山脚下的流民营地灯火点点。
没有信徒上来求他,没有神使前来汇报,没有盟友的传讯符亮起。
只有他一个人。
镜面上浮现出最后两行字。
“若前路断绝,你可会放弃?”
“若因果加身,你可敢承担?”
林长生站在古镜面前,看着画面中那个孤身站在山顶的自己,看着那片安静到近乎空旷的夜色。
他想起方才守卫者那一击,想起自己左肩那道正在渗血的裂口,想起两界盘在关键时刻失效时,那一瞬间从脊背攀上来的寒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两次更加平稳。
“不放弃。敢承担。”
六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古镜的镜面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道裂纹如同被点燃的引信,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整面镜子从内向外撑裂。
碎裂的镜面没有坠落,无数片碎镜在虚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同时炸开,化作千万点温润的琥珀色光芒,向灰白色虚无的深处汇聚。
光芒汇聚之处,一道身影缓缓成形。
那是一位半透明的老者虚影,面容清癯,白发如雪,眉心处有一枚淡金色的时间纹印。
他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长袍,袍角边缘绣着细密的九玄道纹,与两界盘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周身环绕着九道颜色各异的法则余韵,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虽已极其淡薄,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全盛时期的风采。
他的目光落在林长生身上。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没有审视,没有考究。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欣喜。
“没想到……竟在此等下界,遇一尊融合九种法则突破的神灵。”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无数年的沧桑与温润,像是一口被沉寂了太久的古钟,终于被人轻轻叩响。
他缓步走近,虚影在林长生面前约三步处停下。
目光从林长生的瞳孔中移开,落在他神格深处的法则轮盘上,逐一扫过。
“时间法则为核心,轮回、空间、神魂、因果、创造、毁灭、守护、命运环绕……九道俱全,且以时间为主轴。”
他微微颔首,语气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这可不是随便哪个神灵都能做到的。”
“这等天赋,哪怕是在混元宇宙,也称得上是天才。”
然而话说到一半,老者眼中突破闪过惊讶。
“等等,这是阴阳盘……啧啧,当真是机缘逆天之辈!”
林长生见到来人,只感觉自己在其面前,再无任何秘密。
仿佛心中的一切都已被对方看穿。
同境他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阴阳盘,这说的必然是他的神格空间中的两界盘。
要知道这可是他最大的秘密,如今被人一眼窥探出,这让他心中一股危机油然而生。
好在这个时候,老者虚影再次开口。
“小友放心,老夫如今不过残魂,你那阴阳盘虽是宝贝,可对老夫早已无用。”
听到这话,林长生这才松了口气。
但也没彻底放下警惕。
“晚辈不知道什么阴阳盘,若是前辈不愿将传承传于晚辈,晚辈立马就走。”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好在老者没在继续说阴阳盘的事,而是说道。
“你既然通过了老夫的考验,老夫自然会将传承交给你。”
说着,他顿了顿。
“不过,就看你敢不敢接下了。”
林长生抬头看向老者,面露疑惑。
“还请前辈解惑。”
老者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林长生的肩头,落向那片琥珀色光芒汇聚的深处,像是在回望一段极其遥远的往事。
“老夫名为古尘,来自混元宇宙,一个比九玄界、九幽冥界更高层次的世界。”
“在那里,所谓的神主境、混沌境,不过是寻常强者罢了。”
听到这话,林长生心中不由惊讶。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等世界存在。
难怪眼前老者,乃至那些守卫都强大的有些离谱。
古尘的虚影边缘在琥珀色光芒中微微波动了一瞬,像是被风吹动的余烬。
“老夫当年在混元宇宙也算是一方人物,半步踏入永恒之境。”
“可惜遭了兄弟暗算,被迫撕裂空间遁逃,最终陨落于此。”
“临死前,老夫将毕生感悟与传承封存于这座秘境之中,等待有缘人。”
林长生沉默了片刻,将这番话在意识中重新过了一遍。
混元宇宙……更高层次的世界……半步永恒……
“敢问前辈,那神主境之上,又有何等境界?”
古尘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竖瞳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光芒。
“你既然炼化了九道法则,迟早会走到那一步,告诉你也无妨。”
他负手而立,声音平稳而从容。
“神主境之上,第一境为‘混元境’。需将所掌法则凝聚为混元法则,混沌原力入体,肉身与法则初步融合。”
“再往上为‘太初境’,可开辟一方元界小天地,一念动山河。”
“太初之上为‘无极境’,万法归一,言出法随。”
“无极之上为‘造化境’,可凭空创造生灵,近乎造物主。”
“造化之上为‘永恒境’,肉身永恒,神魂不灭,即便被斩杀,也可在混沌原力中重生。”
“永恒之上为‘混元无极境’,混元宇宙的极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长生脸上,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听懂了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老夫当年,便是半步永恒,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踏入永恒之境。”
“可惜……天不遂人愿。”
林长生站在原地,将那些境界名称逐一记入意识深处。
神主境之上,竟然还有如此漫长的路要走。
他在妖魔乱世中已经算是走到了顶端,可放在混元宇宙中,也不过是刚刚起步的层次。
古尘的语气忽然转为郑重。
“你若要接受老夫的传承,便要承受老夫的因果。”
“那暗算老夫的兄弟,名为古渊。”
“他如今在混元宇宙中权势滔天,若你日后进入混元宇宙,必然会被他盯上。”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如同两枚被岁月沉淀了太久的水晶,目光落在林长生脸上。
“这条路,九死一生。”
“你可想清楚了?”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东西。
蓝星上那些正在光阴塔中拼命修炼的修士。
赵铁生挥刀时的喘息、时雨脚边蔓延的诡影、沧海平板电脑上攀升的曲线。
昆仑跪在神台前额头低垂的姿态。
还有赵家村人在庙中上香时的身影。
他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在问心之关中给出的回答。
“不放弃。敢承担。”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晚辈愿意。”
古尘的虚影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翻涌、沉淀、又翻涌。
像是一口深潭底部积压了无数年的淤泥,终于被一缕阳光照到了。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意,像是放下了一桩牵挂了无数年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