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河县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揣着林建国的档案与他母亲的口述记录,匆匆赶往市局,找李队长对接后续调查事宜。车窗外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可我心里却满是焦灼,一想到林母佝偻着身子、捧着儿子旧照片泣不成声的模样,脚步就愈发急切。
李队长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上摆着刚打印出来的勘查方案,脸色比以往更为凝重。见我进来,他直接开门见山:“昨晚我跟局里领导汇报了林建国的线索,班子连夜开会研究,决定重启这桩尘封三十一年的旧案。毕竟周明山团伙的案子刚结不久,又牵扯出新增命案,社会影响和法理层面都容不得马虎,今天一早,刑侦队的勘查小组就会去永安镇后山的乱葬岗,对那处无名荒冢进行发掘取证。”
我心头一紧,既期盼能找到实证,为林建国昭雪,又隐隐不忍。三十一年的风吹雨打,荒草埋径,那具无人认领的遗骨,怕是早已与泥土相融,可即便只剩残骨,也是还原真相的唯一凭证,是林母盼了大半辈子的念想。“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沉声说道,“那里的地形我熟悉,当年守陵老人说的位置,我能精准找到。”
李队长点点头,递过来一份防护手套和鞋套:“正好,你作为线索提供人,也能现场见证,我们已经联系了法医,全程规范取证,后续还要做DNA比对,跟林母的样本做鉴定,只要能匹配上,就能正式立案,把这桩案子并入当年的连环命案里,彻底查清始末。”
驱车赶回永安镇时,后山脚下已经围了不少民警,勘查小组穿着专业的防护服,拉好警戒带,法医团队也带着设备就位。周边的街坊听闻消息,都远远站着观望,低声议论着,谁也没想到,早已结案的旧案,竟又翻出了新的冤情。我带着勘查小组,穿过齐膝的荒草,走到那堆乱石堆砌的荒冢前,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杂乱的野草在寒风中摇晃,看着格外凄凉。
“就是这里,守陵老人说,1992年秋的无名尸,就埋在这下面。”我指着乱石堆,声音微微发哑。李队长示意小组开始作业,民警们小心翼翼地搬开乱石,拿着小铲子和毛刷,一点点清理泥土,动作轻柔又谨慎,生怕破坏了下方的遗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现场只有铲子挖土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两个小时后,泥土里终于露出了一截泛白的骨殖,法医立刻上前,蹲下身仔细勘验,一点点清理周边浮土,随着清理范围扩大,一具完整的人体骸骨渐渐显露出来,虽历经三十一年侵蚀,依旧能清晰分辨出轮廓。法医小心地将骨殖逐一提取,装进证物袋,又在周边土壤里找到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制纽扣,上面刻着模糊的红星机械厂标识,与林建国当年的工服款式完全吻合。
“初步判断,遗骨为年轻男性,死亡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与林建国失踪年份高度吻合,这枚纽扣是关键物证,大概率就是死者生前衣物上的。”法医站起身,摘下口罩,对着李队长汇报,语气笃定。我站在一旁,看着证物袋里的遗骨和纽扣,眼眶瞬间发热,这就是林建国,那个敢说敢做、因揭露贪腐被灭口的年轻工人,他就这么孤零零地在这里躺了三十一年,无人知晓,无人祭拜。
当天下午,法医团队便带着遗骨和从林母那里采集的DNA样本,赶回市局做比对鉴定。李队长安排民警留在镇上,走访当年红星机械厂的老职工,补充搜集林建国的相关证言,我则回到档案室,重新梳理九十年代初的职工考勤、工资发放记录,试图找到林建国失踪前后的更多线索。
翻查1992年10月的考勤表,林建国的名字旁,从10月17日开始,便一直标注着“旷工”,直到半个月后,被周明山私自改为“自动离职”,没有任何家属签字,没有正规离职手续,所有流程都是周明山一人操办,潦草得漏洞百出。而同期的车间账目记录,有几页被人为撕毁,残留的纸边痕迹明显,显然是有人刻意销毁了林建国提及的夜班账目问题,这更加印证了,林建国是因发现贪腐内幕,被周明山残忍灭口。
傍晚时分,李队长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释然:“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完全匹配,荒冢里的遗骨,就是林建国!林建国案正式立案侦查,我们会重新提审周明山,即便他已经被判死刑,也要让他交代这桩新增命案,不能让他带着秘密走,更不能让林建国的冤屈埋没。”
挂了电话,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三十一年,林母从青丝等到白发,丈夫离世,独自承受丧子之痛与流言蜚语,如今终于等到真相,等到儿子身份确认,这份迟来的公道,虽晚了太久,却终究来了。我立刻拨通林母的电话,将结果告知,电话那头,林母泣不成声,反复说着“谢谢”,哭声里满是委屈与释然,让我听得鼻尖发酸。
次日,林母在女儿的陪同下,来到永安镇,执意要去后山看看儿子的长眠之地。我陪着她们走到荒冢前,老人看着被清理干净的土地,瘫坐在地上,抚摸着泥土,哭得撕心裂肺:“建国,我的儿,娘终于找到你了,你受苦了……”林建国的妹妹也在一旁落泪,三十一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周围的民警和街坊,都默默看着,无人说话,空气中满是悲伤与动容。
我扶着老人,轻声安慰:“阿姨,您别太伤心,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们一定会严惩凶手,给建国一个交代,以后,您可以常来看看他,他再也不是无人知晓的无名鬼了。”老人慢慢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姑娘,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到死都见不到我儿的真相,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一年,值了。”
安顿好林母母女,我回到档案室,将林建国的案件材料、遗骨鉴定报告、证人证言逐一整理归档,与之前五名逝者的卷宗放在一起。六份卷宗,六段沉冤,三十余载的黑暗,终于一点点被照亮。周明山即便伏法,也逃不过法律的追责,新增的命案,会让他的罪行彻底公之于众,让所有受害者家属,都能得到慰藉。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档案室的档案架上,温暖而明亮。我看着这六份沉甸甸的卷宗,心里明白,这场关于真相与正义的追逐,还没有结束。旧案的余波未平,罪恶的痕迹尚未彻底清除,只要还有沉冤未雪,还有疑点未解,我就会一直坚守下去,守住每一份档案,还原每一段真相,不让任何一个无辜者白白逝去,不让任何一桩罪恶被岁月掩埋。
荒冢遗骨终得辨认,尘封沉冤再续篇章,永安镇的安宁之下,还有未竟的公道,而我,会一直走在追寻真相的路上,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