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挟着寒意,刮过市看守所冰冷的围墙,这里没有永安镇的烟火气,只有森严的戒备与压抑的沉寂,关押着这座小镇三十年罪恶的始作俑者——周明山。
李队长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档案室整理三名被灭口职工的家属信息,打算逐一走访核实当年细节。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林晚,周明山松口了,他提出要见你,只跟你谈,否则绝口不提老郑的半个字。”
我心头一震,随即了然。周明山在看守所里负隅顽抗多日,面对警方的审讯始终闭口不谈老郑的下落,如今突然指定要见我,绝非突然认罪,定然是打着别的算盘。他恨我揭开了他的所有伪装,毁了他半生的权势,此番见面,或许是威胁,或许是利诱,更或许是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拿捏我的软肋。
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答应下来。不管周明山有什么阴谋,这都是接近老郑线索的唯一机会,五桩沉冤尚未昭雪,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物还逍遥法外,我必须去赴这场对峙。
简单收拾后,我跟着民警走进看守所,穿过一道道厚重的铁门,最终来到会见室。房间狭仄,灯光惨白,一张长桌隔开两边,周明山戴着戒具,在民警的押送下缓缓坐下。
不过短短月余,他早已没了往日在永安镇呼风唤雨的威严,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浑浊黯淡,脸上布满皱纹与疲惫,浑身散发着垂暮之人的颓败,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不甘与阴鸷。
他抬眼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沙哑干涩:“林晚,你倒是敢来,就不怕我在这里对你动手?”
我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畏惧:“我既然敢来,就没什么好怕的。你费尽心机指定要见我,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周明山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威胁:“你想知道老郑的下落?可以,但我有条件。我知道你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警方,我也知道那笔外地转账、那三个工人的死,都被你们翻出来了。”
“我可以把老郑的身份、住址、当年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你,只求你一件事,让警方把那三个工人的案子,重新归为意外,不要牵扯我的家人。周强是被我指使的,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他无关,跟周家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原来,他的软肋是家人。
半生作恶,视人命如草芥,掩盖五桩命案,逍遥法外三十年,直到末路,才想着保全自己的儿子。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鄙夷。
“你觉得可能吗?”我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三条人命,不是你一句归为意外就能抹去的。他们也是父母的孩子,是家里的顶梁柱,被你残忍灭口,沉冤三十年,你凭什么要求他们的公道被抹杀?”
“周明山,你当年活埋王干部、陈建军,灭口三个知情工人,有没有想过给他们留一条活路?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家人会悲痛半生?你作恶多端,你的家人是否涉案,警方自有定论,不是你能左右的。”
周明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身体猛地往前倾,被一旁的民警死死按住。他瞪着我,眼里满是暴怒与怨毒:“是你逼我的!是你非要翻旧账,毁了我的一切!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是永安镇的厂长,所有人都要敬着我,这些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毁了你的一切?”我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愤慨,“你毁掉的,是五条鲜活的生命,是五个家庭三十年的幸福,是永安镇三十年的安宁!你用别人的性命,换自己的权势富贵,用谎言与杀戮,掩盖自己的罪孽,你所谓的一切,本就建立在鲜血与罪恶之上,本就该被摧毁!”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如实交代老郑的所有信息,配合警方查清所有案件,争取从轻处理,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否则,等待你的,只会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你想保护的人,也会因为你的拒不配合,被一一调查,到时候,后果只会更糟。”
我的话戳中了周明山的死穴,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久久没有说话,会见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惨白的灯光,映着他绝望的脸庞。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暴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认命,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老郑,全名郑怀安,祖籍邻省临溪市,当年是市里某个领导的远亲,专门帮人摆平各种棘手的案子,截举报信、改档案、压案子,无所不能。”
“当年王干部写了举报信,要往省里寄,是我找了他,花重金让他把举报信截了下来。后来杀了人,怕事情败露,也是他帮我疏通关系,把案子压成了失踪案,那三个工人的意外,也是他帮我伪造的证据。那二十万,就是给他的封口费,让他这辈子都不准再提永安镇的事,不准再出现在这里。”
我立刻拿出笔记本,一字一句认真记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郑怀安,临溪市,有官场亲属,专门处理涉黑涉恶案件,这些线索,终于让神秘的老郑,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他现在在哪里?当年他帮你掩盖罪行,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市里的那个领导,是谁?”我连忙追问,想要挖出更多隐情。
周明山摇了摇头,语气疲惫:“我只知道他一直在临溪市,具体住址不清楚,这么多年,我们再也没联系过。那个领导,早就退休了,我不能说,说了,我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我能交代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查吧。”
不管警方再怎么审讯,周明山始终不肯再多说一个字,显然是抱着最后的底线,不愿彻底牵扯出背后的关系网。但即便如此,能拿到郑怀安的真实身份与籍贯,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离开看守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刺骨,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满是激动与坚定。老郑的身份终于明确,警方可以立刻前往临溪市展开追查,五桩冤案的最后一块拼图,即将找到。
我立刻拨通李队长的电话,将周明山交代的线索一字不差地告知。李队长当即表示,会立刻安排警力前往临溪市,排查郑怀安的下落,同时调查他当年的关联人员,深挖背后的保护伞,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涉案人员。
挂了电话,我站在看守所门口,望着远方的夜色,心里无比清楚,这场跨越三十年的正义之战,终于要迎来最后的决战。郑怀安的落网,只是时间问题,所有掩盖在黑暗下的罪恶,终将被彻底揭开。
永安镇的五桩沉冤,距离昭雪,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