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沙刮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雁门关的守军登上城楼时，看到关外三十里处的草原上，凭空多出了一片黑压压的营帐。那不是北狄主力——主力还在百里外对峙，这是一支精锐前锋，旗帜上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孤狼。
“孤狼旗……”守将李老将军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是赫哲。北狄第一勇士，他亲自来了。”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赫哲？那个传闻中一人屠一城的疯子？”
“就是他。”李老将军转身，“立刻八百里加急，禀报陛下。赫哲亲自带队突袭，这不是试探，这是要拿雁门关祭旗。”
急报送抵中军大帐时，萧珩正在与诸将商议下一步战略。帐内挂着巨大的漠北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赫哲？”萧珩看着急报，眉头微皱，“此人勇猛过人，但行事鲁莽，好大喜功。他率三千铁骑孤军深入，应该是想抢在主力决战前，先立一功，提振北狄日益低迷的士气。”
一位老将出列：“陛下，赫哲虽然鲁莽，但确实骁勇。当年北狄内乱，他率八百亲兵，连破三部，杀得草原血流成河。此人不可小觑。”
“当然不可小觑。”萧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他犯了一个错误——孤军深入，粮道过长，一旦被截断，就是瓮中之鳖。”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落鹰峡。这里是赫哲前往雁门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峡谷狭窄，最适合设伏。”
“可是陛下，”另一位将领迟疑，“赫哲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派斥候探路。若发现伏兵……”
“所以伏兵不能提前布置。”帐外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转头，只见陆青掀帘而入。他已换上戎装，左袖空荡荡地束在身侧，但眼神锐利如刀。身后跟着思琪——她一身轻便骑装，左臂的金色纹路在帐内烛光下微微发亮。
萧珩眼睛一亮：“陆将军有何良策？”
陆青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落鹰峡的走向缓缓移动：“赫哲生性多疑，但又自负。他一定会派斥候探路，但若斥候回报一切正常，他反而会起疑——因为太正常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藏’，而是‘显’——显到让他以为，我们的埋伏拙劣得可笑。”
思琪接过话头：“我已经让鹰群监视赫哲军的一举一动。他们明早拔营，午时可到落鹰峡。峡谷两侧的山崖上，我可以让鸟群提前布置一些……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有将领好奇。
思琪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只是看向陆青：“镜子准备好了吗？”
“三千面铜镜，已经运到落鹰峡附近。”陆青点头，“都是军中伙房用的，不大，但够亮。”
诸将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萧珩却笑了：“好。陆青，这一战交给你。你要多少人？”
“三千。”陆青说，“赫哲带三千铁骑，我也带三千。公平对决。”
“可是陆将军你的右臂……”有将领欲言又止。
陆青抬起左手，缓缓握拳：“斩赫哲，左手足矣。”
次日午时，落鹰峡。
赫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抬头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崖。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武人的巅峰年纪。脸上有三道狰狞的伤疤——一道从左额划到右颊，是狼爪留下的；一道在脖颈，是刀伤；还有一道在胸口，箭伤。
“将军，斥候回报，峡谷内没有伏兵。”副将策马上前。
赫哲眯起眼睛：“没有？”
“没有。连鸟兽都很少，安静得……有些诡异。”
赫哲冷笑：“中原人狡猾，越是安静，越是有鬼。传令，前军放慢速度，盾牌手在前，弓箭手警戒两侧山崖。”
三千铁骑缓缓进入峡谷。
峡谷很长，约有五里。两侧山崖高耸，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阳光从崖顶缝隙照下，在谷底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首先是光。
无数道刺眼的光芒从两侧山崖射下，不是一道两道，是成百上千道。那些光芒汇聚、交织、反射，在峡谷内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光网。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士兵下意识抬手遮眼，阵型顿时混乱。
“是镜子！”有眼尖的士兵大喊。
确实是镜子。山崖上，不知何时悬挂了无数铜镜，每一面都调整到特定角度，将正午的阳光汇聚成一道道利剑般的光束，直射谷底。
紧接着是声音。
凄厉的长嚎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绵不绝的狼嚎。那嚎叫声在狭窄的峡谷内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浪。战马彻底失控，疯狂踢踏、嘶鸣；有些士兵被甩下马背，瞬间被铁蹄践踏成肉泥。
“稳住！稳住阵型！”赫哲大吼，但他的声音淹没在狼嚎和马蹄声中。
然后，箭来了。
不是普通的箭。那些箭在阳光下拖曳着流光——蓝色的、金色的、银色的流光，像流星雨般从山崖两侧倾泻而下。箭矢射中盾牌，竟能穿透；射中铠甲，竟能撕裂；射中地面，竟能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
“神罚！这是神罚！”北狄士兵崩溃了。
他们不怕刀剑，不怕死亡，但怕未知，怕那些无法理解的力量。
赫哲目眦欲裂：“装神弄鬼！给我冲！冲出峡谷！”
但已经晚了。
山崖两侧，滚石、檑木如雨般落下。不是提前布置的，而是现搬现推——陆青的三千精兵，此刻才真正现身。他们不冲锋，只是站在崖顶，往下扔东西。滚石砸人，檑木砸马，火油罐砸中后燃起熊熊大火。
三千铁骑，在狭窄的峡谷里成了活靶子。
赫哲知道中计了。他调转马头，想往回冲，但后路已被乱石堵死。想往前冲，但前军已被滚石火海淹没。
“赫哲！”一个声音从崖顶传来。
赫哲抬头，看见一个独臂将军站在崖边，左手持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陆青……”赫哲咬牙切齿。他认得这个人，北疆军的“独臂阎罗”，三年前曾以八百步兵，挡住他三千骑兵的冲锋。
“降，或死？”陆青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赫哲狂笑：“南人懦夫！可敢与我一战？！”
陆青笑了。他从崖顶一跃而下——不是跳下来，是顺着事先布置的绳索滑下来。落地时轻盈无声，左手刀已出鞘。
“我右臂已废，”他走向赫哲，“斩你，左手足矣。”
赫哲怒吼，策马冲锋。他的马是千里挑一的宝马，他的刀是北狄最好的工匠锻造，他的人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第一勇士。
但他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对手。
陆青没有硬接。他在马冲到的瞬间侧身、踏步、旋身，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赫哲一刀劈空，还没反应过来，陆青的刀已划过马腿。
宝马惨嘶倒地，赫哲摔落马背。他反应极快，就地翻滚，挥刀横扫。但陆青的刀更快——不是砍，是挑。刀尖精准地挑中赫哲的刀镡，巨大的力量让赫哲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第三刀，架在了赫哲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峡谷内，厮杀声渐渐停息。北狄士兵看着他们的第一勇士被人用刀架着脖子，跪在地上，最后的斗志也崩溃了。有人丢下兵器，有人跪地投降，还有人想反抗，被夜枭卫迅速制服。
赫哲盯着陆青，眼中满是血丝：“杀了我。”
陆青的刀没有动：“你的命，还有用。”
“想拷问我？做梦！”赫哲狞笑，突然咬向自己的舌头——这是北狄勇士最后的尊严，宁可自尽，不受羞辱。
但他咬了个空。
陆青的左手快如闪电，在他咬舌的瞬间，一拳砸在他下巴上。不是重击，是精准的一击，直接卸掉了他的下颌关节。赫哲的嘴无力地张开，口水混着血水流下，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
“我说了，”陆青收回刀，“你的命，还有用。”
夜幕降临时，落鹰峡的战斗彻底结束。
三千北狄铁骑，死伤一千八百，被俘一千二百。赫哲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由四个夜枭卫严密看守。
陆青站在峡谷出口，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月光下，那些悬挂在崖壁上的铜镜还在微微反光，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见证着这场不对称的胜利。
思琪从暗处走出来，身边跟着几只狼——那些狼很温顺，趴在她脚边，像家犬一样。
“狼群帮了大忙。”陆青说。
“它们只是害怕。”思琪蹲下身，轻抚一只狼的头，“我告诉它们，峡谷里有可怕的敌人，会杀光草原上所有的狼。它们是为了自保。”
陆青看着她，忽然问：“那些流光箭……”
“是地宫陨铁的能量碎片。”思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头。那些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我将能量引导进箭头，箭射出时，能量会逸散，形成流光。威力其实不大，但……够吓人。”
陆青接过一块碎片，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在跳动：“这就是北狄王庭梦寐以求的力量？”
“只是皮毛。”思琪收回碎片，“真正的陨铁核心，在地宫深处。北狄那块，不过是边角料。但即使如此，若让他们铸成神兵，也是大麻烦。”
正说着，一个夜枭卫快步走来：“将军，赫哲招了。”
陆青和思琪对视一眼，快步走向临时搭建的审讯营帐。
帐内，赫哲被绑在木桩上，下颌已被接回，但脸色灰败。夜枭卫的审讯官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录下的口供。
“他说了？”陆青问。
审讯官点头，将口供递上：“北狄的陨铁神兵，铸造地点在漠北黑石谷。那里是北狄圣地，有重兵把守，还有……萨满巫师坐镇。”
“萨满巫师？”
“赫哲说，那些巫师能‘与神灵沟通’，他们在黑石谷布下了‘神之结界’，外人进不去，进去了也会迷失方向，最后疯掉或者饿死。”
思琪皱眉：“结界？”
“应该是某种……阵法。”陆青看着口供，“北狄萨满擅长利用地形、天象、甚至人心的恐惧，制造幻象。黑石谷地形复杂，常年有雾，确实适合布阵。”
审讯官继续道：“赫哲还说，神兵预计在秋分前铸成。一旦铸成，北狄可汗会亲自持神兵，在阵前挑战陛下。若能斩杀陛下，大雍军心必溃；若不能……神兵本身也有震慑人心的力量，会让大雍士兵不敢与之对抗。”
帐内沉默片刻。
陆青收起口供：“知道了。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这个人，将来或许还有用。”
“是。”
走出营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战争的阴云，还远远没有散去。
思琪抬头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轻声说：“黑石谷……我们必须去。”
“我知道。”陆青握紧左手，“但那里是龙潭虎穴。赫哲说了，有重兵，有萨满，还有未知的结界。”
“所以更需要去。”思琪转头看他，“若真让神兵铸成，这场战争的代价，会大到我们无法承受。”
陆青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好。等禀报陛下，我们一起去。”
“不。”思琪摇头，“我一个人去。”
“什么？”
“我能与万物共鸣，能感知危险，能避开陷阱。你去了，反而会让我分心。”思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而且，军中需要你。陛下需要你。”
陆青想反驳，但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她了——一旦她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答应我一件事。”他最终说。
“你说。”
“活着回来。”陆青握住她的手，“不管能不能毁掉神兵，都要活着回来。我在雁门关等你，一直等。”
思琪笑了，眼中有什么在闪烁：“好，我答应你。”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刚经历过血战的峡谷。远处，士兵们正在收敛同袍的遗体，救治伤员，押送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