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京城沉寂如死。
陆青站在西市一间废弃仓库的屋顶上,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右臂空袖用皮带扎紧,左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思琪送他的,刀柄上刻着一只简笔的小狗。
他身后,十二名夜枭卫如鬼魅般静立。人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都记清楚了?”陆青声音压得极低,“一至六号据点,同时动手。留活口,尤其是头目。七号据点等我信号,不可擅自行动。”
“是。”十二人齐声应道,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陆青抬手做了个手势。十二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分散消失在夜色中。
他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百兽阁的后墙,墙上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陆青轻叩三下,门开了条缝。
思琪站在门内,手里提着灯笼,烛光映着她脸上淡淡的图腾。她身后,十几只灰鼠排成整齐队列,每只鼠的颈上都系着一条红色细绳。
“都准备好了。”思琪将灯笼递给陆青,“鼠群会带你们找到每一处暗桩的密室和暗道。红色绳子的是探路鼠,如果绳子变黑,说明前面有毒或机关。”
陆青接过灯笼,另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等我回来。”
“小心。”思琪看着他,“那个茶馆……我让鹰群盯着,里面有七个人,但其中一个人的心跳声很奇怪。不像普通人,倒像……练过某种邪功。”
陆青眼神一凛:“知道了。”
他转身没入黑暗。灯笼的光只照出三步远,但足够了。灰鼠们如训练有素的士兵,分成七组,每组两只,迅速消失在各个方向。
第一处据点在东市一家绸缎庄的地下室。
两名夜枭卫破门而入时,里面三个北狄暗桩正在烧毁密信。火盆里的纸还没烧尽,一人眼疾手快要去掏怀中的毒药,被夜枭卫一脚踹翻,卸了下巴。
“捆起来,搜。”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代号“夜枭三”。
地下室不大,但藏得很深。灰鼠带着他们找到一面暗墙,推开后是个狭小密室,里面堆满了未送出的情报:京城布防图、官员家眷名单、粮仓位置……
“大人,这里还有这个。”一个夜枭卫从角落里翻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十几枚刻着狼头的铜牌,“像是信物。”
夜枭三拿起一枚铜牌看了看,塞进怀里:“带走。去下一处。”
与此同时,其他据点也陆续得手。
第二处在南城赌坊,四个暗桩伪装成打手,被夜枭卫堵在后院柴房。激战中一人跳墙逃跑,被埋伏在墙外的夜枭卫用网兜擒住。
第三处是北城一家当铺,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起来老实巴交。夜枭卫冲进去时,他正慢悠悠拨算盘,直到被按在柜台上,才叹了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
子时过半时,陆青收到了六组全部得手的信号。他站在西市那家茶馆对面巷子的阴影里,看着二楼窗缝透出的微弱灯光。
茶馆叫“清风居”,门面不大,装修朴素。白天卖些粗茶,客人多是附近脚夫苦力。谁也想不到,这里是北狄潜伏网络的中枢。
陆青抬手,做了个“围”的手势。四周屋顶上,六名夜枭卫同时现身,弓弩对准茶馆门窗。
他推门而入。
门内是个不大的厅堂,摆着七八张桌子。柜台后一个伙计正在擦杯子,看到陆青,手微微一抖。
“客官,打烊了。”
“我找人。”陆青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门。
“客官留步——”伙计话音未落,陆青左手刀已出鞘,刀背敲在他后颈。伙计软软倒下。
后院很安静,只有一口井,两间厢房。左边那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陆青一脚踹开门。
屋里的人抬起头。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穿着粗布衣服,像个账房先生。但陆青一眼就看出不对——这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
“陆将军,久仰。”男子放下笔,居然笑了笑,“比我想的来得晚了些。”
“你知道我?”陆青刀尖指地,随时可攻。
“夜枭卫统领,前北疆军先锋营校尉,右臂残废却练成左手刀,深得新帝信任。”男子站起身,慢慢解开外衣,“我还知道,你父亲陆远山将军,当年是怎么死的。”
陆青瞳孔骤缩。
“你想知道真相吗?”男子继续脱衣服,露出里面一身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金色狼头,“你父亲不是战死,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出卖他的人,现在就坐在朝堂之上,高官厚禄,风光无限。”
“挑拨离间,老套了。”陆青冷笑,刀已抬起。
“是不是挑拨,你心里清楚。”男子从桌下抽出一把弯刀,刀身泛着诡异的蓝光,“当年北疆军哗变,你父亲奉命镇压。但他发现,所谓的‘哗变’根本是有人设局,目的是为了灭口——灭掉一批知道某些秘密的士兵。”
陆青的刀停住了。
“你父亲不肯滥杀无辜,上书朝廷要求重审。结果呢?七天之后,他就‘战死’在边境,尸骨无存。”男子笑容变得狰狞,“想知道谁下的令吗?想知道谁伪造的军情吗?”
“说。”陆青的声音冷得像冰。
“帮我离开京城,我就告诉你。”男子慢慢移动脚步,“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告诉你北狄王庭的‘天外陨铁’藏在何处,铸造神兵的工匠是谁,何时完工。”
陆青突然动了。
左手刀如闪电劈出,不是劈向男子,而是劈向桌子。刀锋划过,桌上一叠信纸飞散开来,其中一张飘到陆青面前——上面是北狄文字,但陆青在北疆多年,认得几个关键词。
“蜀王”“秋分”“南北夹击”。
“原来如此。”陆青眼神彻底冷了,“北狄与蜀王勾结,约定秋分起事。你拖延时间,是想等蜀王那边的信号吧?”
男子脸色变了。
“可惜,等不到了。”陆青刀光再起。
这一次是真正的杀招。男子弯刀急挡,两刀相撞火花四溅。陆青的左手刀快得惊人,每一刀都攻向要害,但每一刀都留了三分力——他要活口。
男子武功不弱,弯刀招式诡异,刀身上的蓝光显然淬了毒。但陆青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刀光如网,步步紧逼。
十招过后,男子右肩中刀,弯刀脱手。
“我投降!”他急退到墙边,“我可以告诉你所有——”
话音未落,他突然张嘴,一枚毒针从口中射出。陆青侧身躲过,毒针钉在门框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洞。
“找死。”陆青刀光一闪。
男子惨叫一声,右臂齐肩而断。血喷涌而出,他踉跄倒地,却还在狂笑:“你们赢不了!北狄王庭已得‘天外陨铁’,正在铸造神兵!待到秋高马肥,铁骑南下,你们这些中原人,都要死!”
陆青一脚踩在他胸口:“陨铁在哪?工匠是谁?”
“你猜啊!”男子笑得疯癫,“反正……你也活不到那一天了……”
他嘴角突然涌出黑血,眼睛瞪大,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陆青蹲下身检查,确认已死。他起身环顾房间,开始在墙壁、地板、家具上仔细敲打。半刻钟后,他在床板下找到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密约副本,一本名册。
密约是北狄可汗与蜀王的亲笔,盖着双方印信,约定秋分日同时起兵,事成后划江而治。名册上列着十七个人名,后面标注着官职、住处、把柄。
陆青快速翻看,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兵部侍郎,周明远。
他记得这个人。三个月前宫变时,周明远负责京城布防,却“恰好”在那天将一支禁军调往城外演练。事后调查说是正常轮换,但……
陆青将密约和名册收好,吹了声口哨。夜枭卫们迅速进来清理现场。
“大人,其他据点共擒获二十三人,击毙九人。缴获密信七十三封,信物若干。”
“全部带回诏狱,分开审。”陆青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把这个人的脸皮剥下来,我要知道他的真面目。”
“是。”
寅时三刻,陆青回到百兽阁。
思琪还没睡,坐在窗边等着。烛光下,她的侧脸有些苍白,眼睛盯着桌上的一只灰鼠——那鼠正用前爪比划着什么。
“你受伤了。”思琪转过头,目光落在陆青左肩。那里衣服破了道口子,渗着血。
“小伤。”陆青在桌边坐下,将密约和名册放在桌上,“大收获。”
思琪没看那些东西,先起身取来药箱,仔细给他清洗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微凉。
“那个人……心跳停了。”她低声说,“鼠群告诉我的。”
“嗯,服毒自尽了。”陆青握住她的手,“但他死前说了些事。北狄得到了‘天外陨铁’,正在铸造神兵。还有,蜀王叛了。”
思琪手一颤:“蜀王?那不是陛下的皇叔吗?”
“血缘最是靠不住。”陆青冷笑,“密约上写得清楚,南北夹击,事成后划江而治。蜀王要江南半壁,北狄要中原沃土。”
思琪沉默片刻,突然说:“陨铁……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词。”
她皱眉思索,眼神又变得空茫。陆青知道,她又在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里搜寻了。
“不急,慢慢想。”他柔声说。
思琪摇头,走到书架前翻找。那是她记录各种信息的本子,有动物情报,有民间传说,有她想起的现代知识碎片。翻了十几本后,她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页。
陆青凑过去看。那是思琪半年前的记录,字迹有些稚嫩:
“三月初七,听御马监老马夫说故事。他说二十年前,有流星坠于北境草原,落地成坑,坑中有黑色奇石,刀剑不能伤,烈火不能熔。北狄人奉为神物,称‘天外陨铁’。但无人能锻造,遂埋于圣地,设重兵把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老马夫说,若能得陨铁铸剑,可斩金断玉,无坚不摧。但也会引来灾祸,因非凡物,必遭天妒。”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年前……那就是说,北狄早就得到了陨铁,只是一直无法锻造?”
“现在看来,他们找到方法了。”思琪合上册子,“必须阻止。否则等神兵铸成,战场就再无悬念。”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陆青站起身:“我这就进宫禀报。”
“等等。”思琪叫住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是二皇子给的‘醒神露’,我用动物试过了,无毒。你……你这一夜消耗太大,喝一滴再走。”
陆青接过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香气。他滴了一滴在舌尖,顿时觉得疲惫消退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果然是好东西。”他深深看了思琪一眼,“谢谢。”
“快去快回。”思琪送他到门口,“我让鹰群继续监视边境动静。如果有大规模军队调动,它们会第一时间报信。”
陆青点头,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思琪站在门口,看着天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晨风吹过,她脸上图腾微微发烫——这是能力过度使用的征兆。这一夜她同时指挥七组鼠群,精神消耗极大。
但她不能休息。她走回屋内,铺开一张北境地图,开始推算。
从京城到北狄王庭所在的龙城,快马需二十日。如果北狄已开始铸造神兵,那么工匠、熔炉、材料必须集中在一处。草原上能隐藏这等规模工坊的地方不多……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狼居胥山。
那是北狄的圣山,传说中有神明居住,凡人不得靠近。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山中多洞穴,足以隐藏一个铸造工坊。
“如果是这里……”思琪喃喃自语,“那么从龙城到狼居胥山,最快也要五日。来回传信,调动物资……秋分在三个月后,时间很紧。”
她开始研墨铺纸,准备将分析写成奏报。但刚提起笔,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栽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你该休息了。”是彩灵的声音。
思琪抬头,看到彩灵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宫女,提着食盒。
“公主怎么这么早……”
“我一夜没睡。”彩灵扶她坐下,示意宫女摆上清粥小菜,“军需监察司刚成立,千头万绪。听说陆青昨夜有行动,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没睡。”
思琪确实饿了,接过粥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粥下肚,精神好了些。
“陆青进宫了。”她说,“有大发现。”
彩灵听完密约和陨铁的事,脸色凝重:“蜀王……皇叔他……为何要如此?”
“权力让人疯魔。”思琪轻声说,“公主应该最明白。”
彩灵苦笑:“是啊。我的兄长们为了皇位,可以手足相残。皇叔为了半壁江山,自然也可以背叛家国。”
她顿了顿,握紧拳头:“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得逞。将士们的冬衣已经发下去第一批,粮草正在调度。蜀王要战,那就战。北狄要战,也战。”
思琪看着她。从前的彩灵,还是个会在夜里偷偷哭泣的公主。现在的彩灵,眼神坚定,肩扛重任,已有了长公主应有的气度。
“公主长大了。”
“是被逼着长大的。”彩灵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力量,“对了,萧珩让我告诉你,不要过度使用能力。他说,你若倒下,大雍就少了一只眼睛,一对耳朵。”
“我明白。”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长公主、冯真人,陛下急召,请即刻前往武英殿!”
思琪和彩灵对视一眼,同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