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申时。
距离彩灵被迫承诺和亲,已过去两个时辰。
思琪潜藏在太庙后山的密林中,背靠着一棵枯死的古柏。她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青se图腾已爬满脖颈,像无数藤蔓缠绕咽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痛,仿佛有火在血管里烧。
她必须找到解药配方,必须知道三皇子真正的布防,必须在三日内扭转乾坤。
可时间太紧了。
“必须……再进一步……”她喃喃自语,额角青筋暴起。
脑海里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蛊惑:
“放松吧,守护者。敞开你的心神,接纳万灵的感知。这是‘钥匙’真正的力量——你与这方天地的契约。”
“代价呢?”??她在心中冷冷地问。
“每一次深度的‘共情’,都会磨损你作为‘人’的记忆。最先遗忘的,是你最珍视的、却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部分。”
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部分……
是前世。是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是主人张露茜的笑脸,是她作为金毛犬“思琪”的全部记忆。
思琪咬紧牙关。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力——连同对陆青的牵挂、对彩灵的不舍、对萧珩的承诺、对真相的执念——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向意识的壁垒!
“轰——!”
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在脑海中碎裂。
刹那,海啸般的信息洪流,淹没了一切。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成千上万双动物的眼睛:
皇宫冰窖最深处,暗格后的密室里,那张“百日醉”解药配方,正静静躺在紫檀木盒中。盒旁还压着一封密信,火漆上是北狄王庭的狼头印。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通过无数双动物的耳朵:
永寿宫密室中,萧景睿正对北狄使者低语:“……公主和亲不过是幌子。待她出京,在半路‘遇袭身亡’,便可嫁祸给萧珩残部,本王再以复仇之名,向大雍借兵……届时,你我里应外合。”
使者狞笑:“三殿下放心,我王庭五万铁骑已秘密集结在雁门关外,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她“感知”到了——
不是用思维,而是通过整座京城的“脉动”:
三皇子私兵的布防图,如立体画卷在她脑海中展开——东南西北四门各驻兵八百,皇宫内关键殿宇各有死士潜伏,龙泉寺方向有五百重兵把守,而通往北狄的秘密通道,就在城西废弃的漕运码头地下。
信息太多、太杂、太汹涌。
鸟类的俯瞰视野、犬类的气味追踪、鼠类的地道感知、甚至昆虫的震动感应……所有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作为“人”的认知边界。
“呃啊——!”
思琪猛地睁开眼,鼻血如泉涌出,滴在胸前衣襟上,迅速晕开成暗红色。
更可怕的是——她脑海中的某些画面,正在褪色。
那个有着明亮灯光、会移动的铁盒子(汽车)的街道……
那个穿着奇怪短衣短裤、朝她扔飞盘的笑脸(张露茜)……
那个她曾啃咬过的、彩色橡胶做的玩具(狗咬胶)……
这些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像被橡皮擦擦拭的画,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不……”她惊恐地捂住头,“不要……不要忘记……”
她拼命想抓住那些画面,可它们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更清晰的“今生”画面:
彩灵在长春宫偷偷抹泪的脸。
萧珩在书房熬夜批阅奏折的侧影。
陆青在月下为她戴上银戒时,指尖的温度。
还有……太后慈祥的手,黑背忠诚的眼睛,小黄温暖的皮毛。
这些记忆如此鲜明,几乎要灼伤她的灵魂。
而前世的痕迹,正一点点湮灭。
“值得吗?”??古老的声音问。
思琪擦去鼻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看向皇宫方向,看向长春宫,看向太庙偏殿——那里躺着陆青。
“即便忘尽前尘……”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坚定,“此世我要守护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刚落,林中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黑背率领着数十条野狗冲入林中——有宫中豢养的猎犬,有街头流浪的土狗,甚至还有几条凶猛獒犬。它们种族不同、体型各异,此刻却整齐划一地围在思琪身边,头颅低垂,呈护卫之姿。
黑背走到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它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般的呜咽。
它感应到了她的痛苦,感应到了她的决绝。
所以它来了。带着所有它能召集的同类,来为她护法。
思琪蹲下身,抱住黑背的脖颈,将脸埋在它厚实的皮毛里。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她松开手,看向脚边的小黄。
娇小的土狗仰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小黄,”思琪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冰窖暗格的精确位置、以及通往冰窖最安全的路线,通过意识传递给它,“去把配方带回来。小心,别让人发现。”
小黄“汪”地轻应一声,转身如一道黄色闪电,窜出密林,朝着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它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思琪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消化那些汹涌的信息。
布防图……密道……北狄密约……
每接收一份信息,左臂的图腾就灼热一分,脖颈上的青色纹路又蔓延一寸。鼻血止住了,但耳朵开始渗血,眼前阵阵发黑。
她知道,这是极限了。
再继续,她可能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真正的“兽”。
但她不能停。
因为彩灵的和亲之期就在三日后。
因为皇帝和萧珩的毒,只剩下六天可解。
因为陆青……还在等着她带他回家。
“黑背,”她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传令给所有能听见的——监视三皇子每一处据点,盯死北狄使者,盯紧龙泉寺方向。”
黑背低吼一声,声音传遍山林。霎时间,林中所有鸟雀振翅飞起,所有走兽竖起耳朵。
一张以思琪为中心、覆盖整座京城的动物情报网,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而她付出的代价,正在显现。
当暮色完全降临时,思琪靠在古柏上,试图回忆主人张露茜的脸。
可脑海中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张曾经清晰的笑脸,那个给她取名“思琪”、带她回家、陪她度过整个狗生的女人……
她记不清她的五官了。
只记得一种温暖的感觉。
一种被爱着、被需要着的感觉。
就像现在,彩灵需要她,萧珩需要她,这京城里无数无辜的人需要她。
泪水无声滑落。
“对不起,主人……”她对着虚空轻声道,“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但这一世,我会守护好我在乎的人。”
“就像你曾经守护我那样。”
夜色渐浓,寒风刺骨。
而密林中的女子,在万灵的环绕下,如一座即将燃尽的灯塔,散发着最后、也是最耀眼的光。
她要照亮前路。
哪怕燃尽自己。
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