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禁军最终肃清了所有刺客,代价是三百余人伤亡,白玉石阶被染成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毒烟甜腻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皇帝被紧急抬回乾清宫,萧珩与中毒的重臣们一并送回。太医院所有太医被急召入宫,可面对“百日醉”,他们束手无策。
“陛下……陛下醒了!”乾清宫内,苏培盛喜极而泣。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青灰,嘴唇乌紫,颤抖着手,指向跪在榻前的萧珩。
萧珩也中了毒,视线已开始模糊。他强撑着跪直:“父皇……”
“拿……纸笔……”皇帝声音微弱。
苏培盛连忙呈上笔墨。皇帝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明黄绢帛上颤抖着写下血诏:
“朕遭奸人暗算,天命不久。皇太子萧珩,仁孝聪慧,堪承大统。即传位于萧珩,命其平乱安邦,肃清朝纲。此诏为凭,百官共鉴。”
写罢,他亲手将血诏塞进萧珩手中,握紧他的手:“珩儿……江山……交给你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迷。
“父皇!”萧珩嘶声呼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将领浑身是血冲进来:“殿下!三皇子率私兵控制了皇宫九门!他说……要‘清君侧、诛妖女、救父皇’!”
宫变,开始了。
永寿宫,萧景睿一身戎装,立于宫门前。
他身后是五百死士,以及从京郊大营秘密调来的三千兵马。
“父皇被妖女冯思琪蛊惑,太子萧珩与妖女勾结,意图谋逆!”萧景睿声音洪亮,“本王奉天讨逆,清君侧,救父皇!凡有阻拦者——杀无赦!”
宫门守卫节节败退。萧景睿一路势如破竹,直抵乾清宫外。
而此刻,彩灵正扶着中毒虚弱的萧珩,从侧殿密道悄然转移至长春宫。可他们刚出密道,就被一队叛军堵住了。
“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为首的将领皮笑肉不笑,“三殿下有请。”
长春宫正殿,萧景睿高坐主位。
殿下,萧珩被两名叛军按着跪在地上,彩灵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
“三皇兄,”萧珩声音嘶哑,“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清君侧,救父皇。”萧景睿放下茶盏,笑容温润如昔,“倒是太子殿下——与妖女勾结,毒害父皇,该当何罪?”
“你血口喷人!”彩灵怒斥,“毒是你下的!刺客是你派的!你——”
“公主慎言。”萧景睿打断她,“证据呢?刺客身上搜出的,可是老二府上的令牌。毒烟……谁知道是不是你那宫女冯思琪搞的鬼?毕竟她可是能操纵鸟兽的妖女。”
他站起身,走到彩灵面前:“不过,本王念在兄妹一场,可以给父皇和太子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百日醉’的解药配方。”
“条件呢?”彩灵声音发颤。
“很简单。”萧景睿微笑,“公主自愿远嫁北狄和亲,换取两国盟好。如此一来,本王便可对外宣称:公主深明大义,为救父皇与兄长,舍身和亲。而太子殿下……自然是因为悲痛过度,将皇位禅让于本王,出家为僧,为公主祈福。”
“你做梦!”萧珩挣扎着想站起,“纵我毒发身亡,亦不能以公主为牺!”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父皇死?”萧景睿冷笑,“看着这江山落入他人之手?看着冯思琪和陆青白白牺牲?”
最后一句,像刀子扎进彩灵心里。
她想起太庙前,陆青为思琪挡箭倒下的身影。
想起思琪抱着陆青,崩溃痛哭的模样。
想起这些年,思琪为保护她,一次次受伤、被污蔑、被放逐……
在彩灵心中,那个从尚衣局来到她身边、救过欢欢、为她挡过毒箭、陪她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宫女,早已不是奴婢,而是比血脉更亲的至亲。只是宫廷礼法如山,她从未敢将那声“姐姐”叫出口。
此刻,在这绝境中,那声压抑了太久的称呼,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她最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此刻示弱,只会让萧景睿更得意。
“萧珩,”她轻声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若死,国必乱。黄河岸边的灾民怎么办?北疆的将士怎么办?那些盼着清官、盼着太平的百姓怎么办?”
她一步上前,直视萧景睿:
“陆青为思琪舍命,思琪为你我付出一切……现在,轮到我为我在乎的人,做点什么了。”
她抬手,缓缓摘下头上那顶象征公主身份的金冠。
金冠沉重,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这是她及笄那年,父皇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将金冠轻轻放在地上。
“本宫嫁。”她用回了公主的自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但你要即刻交出解药配方,并昭告天下——萧珩是父皇亲笔血诏传位的合法储君。若有违此诺,本宫纵死北狄,魂灵也会夜夜归来找你索命。”
萧景睿看着她决绝的眼睛,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从小被他视为天真愚蠢、只知儿女情长的妹妹,何时……长成了这般模样?
但他很快笑了:“好!公主深明大义。”
他挥手,有人呈上纸笔。他当场写下解药配方,又拟了一份公告:
“皇帝陛下遭奸人暗算,太子萧珩亦受其害。幸有三皇子萧景睿力挽狂澜,寻得解药。彩灵公主为救父兄,自愿和亲北狄。太子萧珩感念公主之义,自愿禅位于三皇子,出家为僧,为公主祈福。天下共鉴。”
公告写完,他递给彩灵:“公主,签字画押吧。”
彩灵接过笔,手在颤抖,却没有犹豫。
在她签下名字的瞬间,萧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想要扑过去,却被叛军死死按在地上,口中溢出黑血。
“萧珩!”彩灵想去扶他,却被萧景睿拦住。
“解药配方已给,公告已签。”萧景睿收起文书,“公主该准备准备了。三日后,北狄使团会来接亲。”
他挥挥手,叛军将萧珩拖走。
“等等!”彩灵急道,“你答应过放过他!”
“本王只是答应昭告天下他是合法储君,又没答应放了他。”萧景睿微笑,“放心,在公主顺利和亲之前,他会好好活着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殿门轰然关闭,落锁。
彩灵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顶金冠,眼泪终于决堤。
她抱起金冠,紧紧贴在胸口,哭得浑身颤抖。
而在她心中,那个从未出口的称呼,此刻如野草疯长——
思琪姐姐……对不起。
彩灵……可能要食言了。
不能等你回来了。
与此同时,太庙偏殿。
思琪跪在陆青身边,已经一个时辰。
她握着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左臂的青se图腾已蔓延至脖颈。脑海里那个古老的声音不断回响:
“以记忆换生命……以情感换生机……”
可她看着陆青安详的脸,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
不要为我放弃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
“我不要忘记。”她轻声说,“如果我忘了你,忘了彩灵,忘了所有让我成为‘人’的东西……那我救回来的,还是你爱的那个思琪吗?”
她俯身,在陆青唇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等我。我会拿到解药,我会结束这一切。然后……我带你回家。”
她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软弱彻底消失。
黑背从暗处走出,喉咙里发出低呜。小黄也跟过来,蹭她的腿。
思琪蹲下身,抚摸它们的头:“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盯死三皇子。”
“第二,找到解药配方。”
“第三……”她顿了顿,“帮我守着陆青。别让任何人碰他。”
黑背低呜一声,表示明白。
思琪最后看了陆青一眼,转身走出偏殿。
殿外,冬日的阳光刺眼。
而她心中的寒冰,比这腊月的风更冷。
宫变已起,皇帝垂危,萧珩被囚,彩灵被迫和亲,陆青生死未卜……
那么,她这个“妖女”,也该让那些逼她至此的人看看——
被逼到绝境的兽,会爆发出怎样恐怖的力量。
她闭上眼,将意识如蛛网般铺开。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节制。
全京城的鸟雀同时振翅,遮天蔽日。
所有犬类竖起耳朵,发出低吼。
鼠群从地下涌出,蜘蛛从墙角爬出……
动物网络,全面启动。
而她左臂的图腾,终于蔓延至心口。
像某种献祭完成的印记。
思琪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温情,彻底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兽性的冰冷,与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