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小寒。
宗人府的审查尚未结束,但三皇子萧景睿的“病”却出奇地好了。皇帝念其“体弱”,特准其回永寿宫“静养”——实则是软禁。可有些网,早在入狱前就已撒下。
永寿宫密室内,烛火将萧景睿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皆是死士营统领。
“第一队,三十人,目标乾清宫。”他指尖轻点地图上皇帝寝宫的位置,“不必强攻,只需制造混乱。最好……让陛下‘受惊病重’。”
“第二队,二十人,长春宫。”指尖移至彩灵居所,“抓活的。她是最后的筹码。”
“第三队,五十人,平阳王府。”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萧珩必须死。若抓不到活的……就地格杀。”
三个统领领命而去。
同时,另一道命令悄然传出:集结剩余四百死士,兵分两路。一路强攻龙泉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地宫入口;另一路散入京城,散布流言。
流言的内容极其恶毒:“陛下被妖女冯思琪蛊惑,已写下密诏,欲传位于萧珩。为掩人耳目,故先废太子,再囚三皇子……”
这流言巧妙地利用了皇帝最近的异常——他确实多次密召萧珩,也确实对思琪的能力又惧又疑。如今经人一煽动,竟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朝野上下,暗流已化作惊涛。
乾清宫,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呼吸急促。
苏培盛跪在榻边,老泪纵横:“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皇帝摆摆手,声音虚弱:“传……传萧珩。朕要单独见他。”
萧珩深夜入宫时,乾清宫内药气弥漫。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苏培盛一人伺候。
“萧珩,”皇帝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朕问你,若朕现在立你为太子……你敢不敢接?”
萧珩跪在榻前,背脊挺直:“陛下,太子之位关乎国本,臣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皇帝咳嗽几声,“朕知道,你一直想做个闲散世子。娶彩灵,游山水,不问政事……对不对?”
萧珩沉默。
“可这江山,”皇帝撑起身子,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需要一个有手段、有底线的人来坐。老大刚愎,老二鲁莽,老三……”他眼中闪过痛楚,“老三的心思,朕如今才算看清。”
“朕这些日子想明白了。你虽年轻,但重情义、有担当、知进退。更重要的是——你身边有冯思琪那样的‘异人’相助,又有陆青那样的忠勇之士辅佐。”
皇帝盯着萧珩:“朕可以下旨,即刻赐婚你与彩灵,保你平阳王府百年荣华。但条件是你必须继太子之位,担起这万里江山。”
寝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映着萧珩凝重的侧脸。
良久,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
“陛下隆恩,臣……愿担此重任。”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听见萧珩继续说:
“但臣有三请,若陛下恩准,臣方敢领命。”
“说。”
“第一,”萧珩抬起头,目光灼灼,“赦冯思琪无罪,废除通缉令,并昭告天下,承认其‘护国异人’之身——她数次救公主、揭阴谋、护社稷,当得起此名。”
皇帝眉头微皱,但点头:“可。”
“第二,彻查北疆旧案。当年陆青之父陆远将军被诬通敌,三千将士枉死雁门关。此案不翻,忠魂难安,军心难定。”
皇帝沉默片刻:“朕准了。”
“第三,”萧珩一字一句,“若臣有幸承继大统,新政当以民为本。削减皇室用度,整顿吏治,轻徭薄赋,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这才是真正的江山稳固。”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惊心。
苏培盛吓得腿软,几乎要跪倒。
皇帝却笑了,笑容苍凉:“好……好一个萧珩。朕果然没看错人。”
他艰难抬手:“拟旨吧。立萧珩为太子,三日后……行册封大典。”
“陛下!”苏培盛失声,“三皇子那边……”
“他若安分,朕可留他性命。”皇帝闭上眼睛,“若不安分……便怪不得朕了。”
圣旨当夜拟成,但未即刻颁布——皇帝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需要有人创造。
同一夜,长春宫。
彩灵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影影绰绰的黑影——那是三皇子的死士,已经潜伏了三日。
她不怕。因为她手中握着太后给的金印,暗处有三十六名慈宁宫暗卫。更因为她知道,萧珩就在宫外,正为她谋划生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彩灵回头,看见萧珩站在殿门口,一身玄衣,肩头还沾着夜露。
“你来了。”她轻声说。
“我来了。”萧珩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彩灵,陛下已答应立我为太子,三日后册封。”
彩灵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那思琪姐姐……”
“陛下答应赦免她,承认她‘护国异人’的身份。”萧珩顿了顿,“但条件是,我必须接下这个位置。”
彩灵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忽然明白了——这个位置,从来不是他想要的。可他为了救所有人,接下了。
“萧珩,”她反握住他的手,仰脸看他,“无论前路是龙椅还是刑场,我与你同往。”
短短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萧珩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黑影蠢蠢欲动。
窗内,两人相拥而立,像暴风雨中最后的两棵相依的树。
龙泉寺,夜半。
思琪悄无声息地潜回古刹。寺中僧人早已被三皇子的死士驱散或囚禁,整座寺庙空荡死寂,只有地宫入口所在的藏经阁前,守卫森严。
她避过明哨暗岗,从后窗翻入藏经阁。阁内一片狼藉,经卷散落满地——显然已被人翻找过无数次。
地宫入口就在阁中央的地砖下。思琪蹲下身,指尖拂过砖缝,能感觉到隐隐的震动——那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共鸣,与她怀中的双鱼玉佩相呼应。
她取出玉佩,贴在砖缝上。
玉佩骤然发烫,青光大盛。地砖下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隆声,整块地砖缓缓下沉,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思琪没有立刻下去。她只是站在入口处,闭上眼睛,将玉佩轻轻按在石壁上。
刹那间,地宫中所有机关的位置、开启方式、甚至每一处陷阱的布置,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这是“钥匙”与地宫的共鸣,是契约赋予她的权限。
她记下了一切,然后收回玉佩。
地砖缓缓合拢,恢复原状。
“够了。”她轻声说,“若真到了最后一步……至少我知道怎么开,也知道怎么关。”
她在藏经阁的梁上留下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封信。
一封给萧珩和彩灵:
“我将以我的方式参与最终决战。动物网络已全面监控死士动向,情报会匿名送至你们手中。若胜,请践行对天下人的承诺,建一个清明的江山。若败,地宫可作最后庇护所——入口机关我已熟悉,必要时可开启。”
“勿寻我,勿为我涉险。这是我的路,是‘守护者’必须走的路。”
另一封,是留给陆青的。
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做完这一切,她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而她没有看见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队死士冲入藏经阁。他们找到了油纸包,看到了信,却看不懂地宫入口的机关——因为思琪在离开时,用玉佩暂时“锁死”了入口。
除非她亲自来,或者玉佩被夺,否则无人能开。
腊月初八,凌晨。
京郊农庄,思琪刚布置完最后一处动物哨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黑背,不是小黄,是人。
她瞬间警觉,抓起桌上的匕首,隐到门后。
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手中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抬起头——消瘦,憔悴,脸上有新添的伤疤,但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是陆青。
思琪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还活着,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坚定,看着那颗人头——她认得,是三皇子死士营的统领,曾追杀过他们无数次。
陆青将人头丢到一旁,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回来了。”
思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陆青踉跄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流泪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说得对,逃不了,那就战。”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得可怕:
“但这一次,你要听我的——我们是搭档,不是主从。你要用能力,可以,但必须告诉我。你要冒险,可以,但必须让我同行。”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伤痕累累:
“思琪,答应我。”
思琪终于动了。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浑身颤抖。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陆青,你别再离开我了……别再……”
陆青抱住她,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哽咽:
“不离开了。死也不离开了。”
窗外,天色将明。
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并肩。
真正地,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