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八,大朝会。
太和殿前广场,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北狄使团昨日离京前,竟在驿馆纵火,烧毁半条街。朝中主和派噤声,主战派气势大涨。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彩灵站在后宫女眷的队列中,脸色苍白。昨夜徐嬷嬷悄悄告诉她:太后中的毒,与当年冯妃暴毙时的症状一模一样。而太医院有太医私下说,这毒……来自西域,与“幽兰醉”同源。
三皇子萧景睿站在皇子队列之首,依旧温润如玉,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萧珩立在宗亲队列中,目光扫过全场,心头不安越来越重——他今晨收到思琪传信,只有三个字:“今日勿动。”
她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思琪此刻正伏在太和殿对面文渊阁的屋顶上,身披灰色瓦当伪装,脸色惨白如纸。
左臂的青色纹路已蔓延至肩颈,像无数藤蔓缠绕着她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广场。
她的计划疯狂而决绝:操纵鸟群,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三封北狄密信原件,精准丢在皇帝面前。
这是唯一的办法——公开证据,逼皇帝当场处置,不给任何人遮掩、斡旋的机会。
但代价是……她将彻底暴露。
“值得吗?”昨夜陆青红着眼问她。
思琪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他的手。
此刻,她看着广场上那个穿着月白宫装的少女——彩灵瘦了,背却挺得笔直。她又看向萧珩,那个曾想逍遥一生的世子,如今眉宇间已染上风霜。
值得。
她在心中默念,然后闭上眼,将意识催到极致。
刹那间——
“嘎!嘎嘎!”
数以千计的乌鸦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如乌云压顶,盘旋在太和殿上空!
“护驾!”禁军统领厉声高喝。
百官骚动,皇帝霍然站起。
就在这片混乱中,鸟群忽然俯冲!它们精准地避开所有阻拦,三只为首的乌鸦爪中抓着油布包裹,如三道黑色闪电,直扑御前!
“放肆!”有武将拔刀欲斩。
但乌鸦灵巧至极,在空中急转,松开爪子——
三个油布包,不偏不倚,落在皇帝脚下的白玉台阶上。
鸦群随即四散,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三个油布包。
皇帝脸色铁青,缓缓弯腰,捡起其中一个。油布散开,露出里面的密信——北狄王庭的狼头印鉴、三皇子私印的暗记、还有那句“和亲之事成,则北疆军情尽在掌握”……
“砰!”
皇帝狠狠将信摔在地上,目眦欲裂:“萧景睿!!!”
三皇子扑通跪地:“父皇!儿臣冤枉!这定是有人栽——”
“冤枉?!”皇帝抓起另外两封信,砸在他脸上,“北狄的印鉴也是栽赃?!你私印的暗记也是栽赃?!这北疆布防图——也是栽赃?!”
每问一句,声音提高一分。
最后一句,已是嘶吼。
三皇子伏地不起,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思琪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禁军!”皇帝厉声道,“扣押北狄使团!查封永寿宫!三皇子萧景睿——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
“父皇!父皇!”三皇子嘶声喊冤,却被禁军粗暴拖走。
朝堂大乱。
而文渊阁屋顶上,思琪一口黑血喷出,溅在灰瓦上。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左臂的青色纹路骤然发光,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那纹路不再像藤蔓,而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似犬首,又似某种古老图腾。
她眼前发黑,从屋顶滚落。
最后一刻,她看见陆青从暗处冲出的身影,看见他接住自己的怀抱,看见他眼中滔天的恐惧……
然后,黑暗吞噬一切。
皇帝回到御书房,暴怒未消。
“鸟群送信……好一个鸟群送信!”他抓起案上砚台,狠狠砸碎,“冯思琪!朕给过你机会!你却用这妖术惑乱朝堂!”
“陛下息怒。”苏培盛战战兢兢,“冯氏虽有异术,但此次……确实揭露了三殿下通敌之事……”
“那又如何?!”皇帝双目赤红,“她能操纵鸟群送信,就能操纵鸟群窃密!就能操纵鸟群行刺!这等妖人,留不得!”
他提笔疾书,墨迹淋漓:
“着令禁军、暗卫,全城搜捕冯思琪。生擒者,赏千金;反抗者,格杀勿论!朕要亲审这妖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旨意传出,京城震动。
而此刻的陆青,正背着昏迷的思琪,在京城小巷中亡命奔逃。
身后追兵如影随形。暗卫的弩箭破空而来,他左躲右闪,肩膀还是中了一箭。
“在那儿!追!”
陆青咬牙,冲进一条死胡同。眼看追兵逼近,他忽然转身,将思琪轻轻放在墙角草堆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撕下衣摆,沾着肩头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反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冲出胡同,故意暴露身形。
“在那边!”
追兵果然被引开。
陆青一路奔逃,引着追兵绕了半个京城,最终来到城西河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束手就擒吧!”暗卫统领冷声道,“交出冯思琪,或可饶你不死。”
陆青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做梦。”
他纵身一跃,跳入湍急河流。
暗卫急忙放箭,三支弩箭射中他的后背。河面泛起血色,人影沉浮几下,消失在激流中。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猎户木屋。
思琪在昏迷中挣扎。
梦境混乱不堪:前世作为金毛犬在公园奔跑,主人张露茜的笑脸;今生在长春宫为彩灵梳头,少女甜甜叫她“姐姐”;清漪园的毒箭,黑背叼来的紫心草;龙泉寺的银杏,陆青在月下为她戴上的银戒……
最后,所有画面破碎,重组。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地宫中。四周墙壁刻满星图,正中矗立着一尊青铜巨犬雕像——高逾三丈,犬首昂然,眼嵌宝石,在黑暗中发出幽光。
雕像忽然动了。
青铜眼珠转动,看向她。一个苍茫古老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守护者……你已过度使用‘契约之力’。”
思琪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声音继续:“此力源于地脉,借兽灵为媒。凡人躯壳,难以承载。你若再强行驱使万灵……”
青铜巨犬眼中宝石光芒大盛:
“……你将逐渐‘兽化’。五感归于禽兽,心智渐失人性。最终……肉身崩毁,魂灵永锢于此,化为真正的守护兽——镇守地宫,直至下一任‘钥匙’出现。”
“不……”思琪终于能出声,“我不要……”
“由不得你选择。”声音冷漠如冰石,“契约已定。从你持玉佩踏入此界,便注定此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归还‘钥匙’,斩断契约。但代价是……你将失去所有与万灵沟通之能,变回彻头彻尾的凡人。且此生此世,再不得踏入古刹百里之内。”
思琪怔住。
失去能力?那她如何保护彩灵?如何帮萧珩?如何……与陆青并肩作战?
“好好想想吧,守护者。”青铜巨犬缓缓闭眼,“你的时间……不多了。”
梦境破碎。
思琪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她发现自己躺在木屋的床上,左臂的青色纹路已蔓延至胸口,皮肤下似有东西在游走。剧痛依旧,但更可怕的是……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听见”。
屋外十丈外,蚂蚁在搬运食物;百丈外,野兔在啃草根;更远处,山雀在枝头梳理羽毛……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脑海,嘈杂得让她想尖叫。
“啊……”她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些声音。
门被推开,黑背冲进来,焦急地蹭她。小黄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一块染血的碎布。
思琪颤抖着手接过碎布——是陆青里衣的布料,血迹新鲜。
“陆青……”她喃喃,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黑背,“他呢?陆青呢?!”
黑背低呜,传递来破碎的画面:河流、血色、沉浮的人影……
思琪浑身冰凉。
她跌跌撞撞下床,冲出门外。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不,不止风声。
她还“听见”了更远的地方——京城方向,马蹄声如雷,禁军正在集结;皇宫深处,皇帝的咆哮;宗人府牢房,铁链拖地的声音……
以及,龙泉寺方向,地底传来的、低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思琪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她赢了朝堂一战,解了和亲危机,揭穿了三皇子真面目。
可她输了陆青。
输了健康。
输了……或许还会输掉作为“人”的资格。
“陆青……你在哪……”她对着空山哭喊,“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陪着我……你说要我做你的刀鞘……”
回声在山谷间回荡,无人应答。
只有左臂的图腾在隐隐发热,像在提醒她:
契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