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把一沓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纸币摩擦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青，点点。”
林青拿过钱。手指在纸币边缘快速捻过。一百二十块。一分不少。这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外加前几笔单子的抽成。
王富贵靠着藤椅，点燃一根红塔山。青烟升腾。他把一本泛黄的账册推过来。
“南边的货源，老李的线。你看看。”
林青翻开账册。纸张粗糙，墨迹新旧交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进货价、出货价和返点比例。王富贵这是交了底。八十年代末的商业契约精神，往往建立在熟人社会的信用背书之上。王富贵愿意将底牌亮出，是基于对林青过往业务能力的精准评估。
“利润空间被压在百分之十五。”林青合上账册，“南边的货走水路，损耗算谁的？”
王富贵弹弹烟灰：“老李包损耗，要求现金结账。”
“资金占用率太高。”林青直言，“我们得找能做账期的供货商。压货款，才能盘活现金流。”
王富贵掐灭烟头。
“下午去见个人。省城来的代理，手里捏着几个大牌子的热水器指标。他姓赵，人称赵秃子。”
国营饭店。二楼包厢。
圆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红烧肉和一瓶茅台。
赵秃子大腹便便，梳着大背头。他端着酒杯，上下打量林青。
“老王，带个漂亮姑娘来谈生意，这套路过时了。”
王富贵赔笑：“赵总，这是我们店的骨干，林青。”
赵秃子哼了一声。他把一份报价单扔在转盘上。玻璃转盘转动，单子停在林青面前。
“看在老王的面子上，这批货给你们。押金五千，款到发货。”
林青拿起报价单。纸面上印着几款燃气热水器的型号。
她放下单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赵总，这批货在省城压了三个月。”林青开口，声音平稳，“强排式机型，对水压要求极高。”
赵秃子重放下酒杯。酒液溅在桌布上。
“小丫头懂什么？”
林青报出一组数据。
“值得注意的是，这款产品在省城百货大楼的退货率高达百分之十一。有趣的是，退货原因高度一致：点火器故障。根据我上周收集的数据样本，雾川县老城区的水压峰值仅为0.15兆帕。这种水压条件下，强排式机型根本无法启动。”
林青手指敲击着桌面，语速极快。这种基于数据的降维打击，直击要害。
“您拿滞销品来试水，按畅销款的价码收押金。这算盘打得响。”
包厢里鸦雀无声。王富贵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秃子盯着林青。
林青迎着他的视线，继续施压。
“我们要最新款的恒温燃气热水器经销权。免押金，按月结账。首批货，我们包销五十台。卖不掉，原价退回。”
赵秃子拍桌子：“你当我是做慈善的？”
“雾川县天然气管道快铺完了。”林青抛出筹码，“谁先抢占市场，谁就能吃下这块蛋糕。您在省城竞争激烈，雾川县却是一片空白。五十台只是敲门砖。三个月内，我能让这个牌子铺满全县。”
赵秃子沉默。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商业博弈的本质在于利益置换。林青提供的，是一个未被开垦的增量市场。
“三十台。免押金。下个月结账。”赵秃子松口。
“成交。”
拿下经销权，下一步是确认天然气管道的铺设进度。
林青骑着自行车，沿着建设路骑行。路边堆着黄沙和管材。PE燃气管，黄色的标识线很新。她顺着管道的走向，一路来到县建委附近的街巷。
前方围着一群人。
“抽红包！两块钱一次，最高中五十！”
一个干瘦男人拿着红布袋，卖力吆喝。
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老头，正往外掏钱。
林青捏闸下车，挤进人群。
街头骗术的核心逻辑，在于利用受害者的沉没成本心理。旁观者的从众效应在这里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那几个托儿的站位，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心理暗示场。
老头抽了一次，拆开，是一毛钱。
托儿甲：“大爷，差一点！再来一把！”
老头又掏出五块钱。
林青伸手按住老头的手腕。
“大爷，这钱留着买肉吃不香吗？”
干瘦男人瞪眼：“少管闲事！”
林青直接掀翻红布袋。红包散落一地。她随手撕开几个，全是一毛钱。
“要不要去派出所聊聊？”林青指着街角的治安亭。
干瘦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
“断人财路，找死？”
林青毫不退让，拿起旁边修路用的一块半截砖头。
“动刀子？你试试。”
周围的人散开。
干瘦男人掂量了一下，收起刀，跑了。
老头愣在原地。
“姑娘，谢谢你啊。”老头叹气。
吉普车刹车声尖锐。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男人推门下车，大步走来。陆铮。
“爸，怎么回事？”陆铮扫了林青一眼。
老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陆铮没道谢。他审视着林青。他常年在外面跑，见多识广。这种骗局他清楚。他打量林青的穿着打扮，白衬衫，黑西裤，不属于普通的过路人。
“演双簧？”陆铮开口。
林青气笑了。“你脑子有坑？”
陆铮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林青。
“辛苦费。以后别用这种套路。”
林青没接钱。
“钱留着挂脑科。”林青跨上自行车，蹬车走人。
陆铮上车后，对司机老李交代。
“跟上她。看看她去哪。”
林青骑车回到电器店。
陆铮在车里观察。
“她进王富贵的店了。”老李汇报。
陆铮敲着方向盘。“王富贵最近在搞什么？”
“听说在弄热水器。”
陆铮吩咐：“找两个人，去王富贵店里探探底。就说要买热水器，问问售后。”
局中局就此布下。商业竞争的敏感度让陆铮对任何陌生面孔保持警惕。林青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他需要验证这个女人的真实目的。
陆铮派去的人回到吉普车旁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