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夏文瑾把琴琴交给胡丽丽，自己去了建材市场。
到的时候，魏大壮正蹲在门口啃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吃得很认真。店里的四台电视依然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夏文瑾进门先没说话，绕着店走了一圈，用手指在电视机顶上拖了一道印子。
“大壮，上次卖出去一台是什么时候？”
魏大壮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
“……十一天前。”
“卖给谁了？”
“隔壁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他闺女结婚。”
“多少钱成交的？”
“一千八。”
夏文瑾拿出本子，把数字记下来。一千八，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这年头县城里的房子，两千块能买一套带院子的。
“你定位错了。”
魏大壮茫然地看她。
“一台电视快抵一套房子的钱，你摆在这儿等人来买，能等来几个？普通老百姓攒一年的工资才够。这东西不是大白菜，不是谁都舍得掏腰包。”
魏大壮把馒头放下了。
“那、那我卖给谁？”
“能花一千八买电视的，是什么人？”夏文瑾掰手指头数，“第一，单位效益好的干部，家里不差钱。第二，小老板，做生意赚了钱想改善生活。第三，结婚、乔迁，这是刚需，不买不行。第四——最大的一块——单位采购。”
“单位采购？”
“工会发福利，会议室添设备，招待所装电视。一个单位出手就是三台五台，比零售强十倍。”
魏大壮愣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可是……单位采购不都去百货大楼吗？”
“百货大楼有售后吗？坏了谁管？”
这话一下把魏大壮点醒了。百货大楼卖完拉倒，出了问题找厂家，厂家在省城，一封信寄过去半个月回不了。他们不一样，有杨师傅，坏了上门修，当天解决。
“大壮，把你的进货单给我看一下。”
魏大壮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塞着一沓手写的条子。夏文瑾翻了翻，心里有了数。
他的进货渠道单一，全靠省城一个姓关的批发商，品牌也杂——什么红星、熊猫、飞燕、金鱼，大小牌子混在一起，价格倒是便宜，但型号不全，彩电更是一台没有。
“彩电进过没？”
“进不起。”魏大壮老实回答，“一台彩电批发价两千三，我全部家当砸进去才够进两台，卖不出去就完了。”
“所以你一直卖黑白的？”
“嗯。”
夏文瑾合上本子：“从今天起，黑白继续卖，但彩电必须想办法搞。单位采购，谁要黑白的？放出去寒碜。”
魏大壮被“寒碜”两个字扎了一下，脸都红了。
夏文瑾没再说这事，背上包就出了门。
她今天的目标是县机关大院。
县机关大院在解放路东头，一排灰砖楼，门口两个石狮子蹲着，挺有派头。夏文瑾没走正门，绕到后面，从家属院那边进去。
她前世在县机关干了十几年的临时工，哪个科室在几楼、谁管后勤、谁管采购，闭着眼都能摸到。
后勤科在一楼最里头，科长叫钱有福。这人夏文瑾太熟了，上辈子没少跟他打交道——好说话，就是爱占小便宜。
敲门进去，钱有福正在看报纸，桌上一杯茶，茶叶沫子飘着。
“钱科长，打扰了。”
钱有福从报纸上方露出半张脸：“你找谁？”
“找您。我是建材市场鸿运彩电的业务员，想跟您汇报个事。”
“彩电？”钱有福放下报纸，兴趣来了，“什么事？”
“听说咱们机关招待所要翻新？”
钱有福的表情微妙了一下。招待所翻新的事刚上会讨论，还没对外公布，这女的怎么知道的？
实话说，夏文瑾也不是掐指一算，她是前世记得这件事——这一年县机关招待所确实翻新了，添了八台电视，全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一万四。
“钱科长，翻新要添家电吧？电视机、电风扇，这些总得配。我们鸿运彩电专门做机关单位的生意，价格比百货大楼低百分之十，售后保修一年，坏了两小时内上门维修。”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手写的报价单和售后承诺书，字迹工整，条目清楚。
钱有福接过去看了看，没吭声。
夏文瑾也不催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条石林烟。
“钱科长，一点心意，您先抽着。不管成不成，以后咱们常走动。”
钱有福看了看烟，又看了看夏文瑾，终于笑了。
“你这个女同志，挺会办事。行，报价单我留下，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研究。”
“应该的。钱科长您忙，我改天再来拜访。”
出了机关大院，夏文瑾算了一笔账。两条石林烟，花了三块六。如果这单成了，八台电视的提成够她赚一个月的伙食费。
这笔账，划算。
跑了三天，夏文瑾一共拜访了七个单位。
县机关、运输公司、粮食局、邮电局、供销社、化肥厂、纺织厂。
七个单位，三个有明确的采购需求，两个态度暧昧说“再看看”，一个直接拒绝，还有一个——纺织厂的后勤主任拍桌子把她轰出来了，说“什么杂牌货也敢来推销”。
夏文瑾不生气。前世被人轰出来的次数多了，脸皮早就练出来了。
第四天，钱有福打来电话——座机打到魏大壮店里的。
“你们那个十四寸彩电什么价？要八台。”
魏大壮接的电话，激动得舌头打结，差点把价格报错。夏文瑾一把夺过听筒：“钱科长，彩电一千六百八一台，八台一共一万三千四百四。我们再送一年的售后保修，外加免费安装调试。”
钱有福那头沉默了几秒：“百货大楼报的一万四，你们便宜六百？”
“是。不过钱科长，有个事我得跟您说清楚——这批彩电要从省城调货，三天之内到。到了之后我们送货上门，一台一台帮你们调好频道，保证打开就能看。百货大楼能做到这个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后天带合同过来。”
挂了电话，魏大壮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