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站在燃烧的井台边缘,身后的井口正在喷涌着越来越高的白色光柱,脚下的青石地面温度高得让他的鞋底不断地冒着烟。他的肋骨在撞上井口的时候可能裂了一根,每呼吸一口气都疼得钻心。他的双手手心血肉模糊,铜精粉、血和汗混成了一层暗色的糊状物。他的旧皮袄袖口还在冒着细微的火星,头发被热浪烤得卷曲发脆。
但他站得很直。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铜尺,握在右手里,尺面上的符文在火光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左手按在胸口——衣袋里那个拳头大的球体正在跳动着,脉搏一样的跳动透过衣服传到他的掌心,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一颗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了。
…………
他左脚微微后撤了半寸,把重心压到右脚上,铜尺横在胸前,尺面上的暗金色符文被井口白光照得忽明忽暗。他身后几尺就是正在喷涌光柱的井口,那道光柱已经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从最初猛烈的喷发变成了一根细而灼亮的光束垂直射入夜空,在院子正上方十几丈高处消散开来,让整座院子笼罩在一层蒙蒙的白光之中。九圈螺旋还在燃烧,火焰已经从外圈逐渐向内收缩到了第三圈的位置,铜精粉线里的亮橙色和深绿色火苗越来越短、越来越密,像是九条颜色不同的蛇在绕着同一个圆心飞速地盘旋收拢。
傀儡没有马上动手。它举着小铜锤站在三步之外,歪着头看着苏寒,眼眶里那两团橙色的火焰在苏寒的身体轮廓上缓慢地扫了一遍,像是用眼睛在称量他的伤势。它很聪明,苏寒知道,它看出他肋骨伤了、手皮破了、鞋底快烧穿了,一身三处硬伤两处软伤,站都站得不太稳当。
但它的目光最后还是停在了苏寒按住胸口的手上。那里,球形的旧物隔着皮袄和两层衣服在他胸口跳动着,脉动节奏已经从最初的每三息一次变成了大约每一息一次,越来越快了。银色的光芒从衣料下面隐隐地透出来,在皮袄的破洞和裂缝的边缘镶上了一圈极淡的银边。旧物在苏醒的过程里显然在不断地提升能量输出的水平,那个速度让苏寒有些不安——他不确定旧物完全苏醒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他必须在它彻底醒过来之前解决眼前的麻烦,或者带着它跑得足够远,远到那个云里的大人派来的傀儡追不上他。
“你不打算给我。“傀儡说。它的话语里没有失望或恼怒,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那就不太体面了。云里的大人希望这件事做得体面,但大人也说了,不体面也可以。“
它把小铜锤放回了腰间的皮套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工匠在做完了一天的活儿之后把工具收好。放下铜锤之后它又伸手从腰间摸出了另一件东西——一根细长的铁签子,大约筷子粗细,一拃多长,一端磨得尖利,另一端缠着一圈暗红色的铜丝。铁签子在白光下泛着冷光,被它捏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它的手腕一抖,铁签子脱手而出。
苏寒几乎没有看到那根铁签飞行的轨迹。他只听到了一个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右肩侧面的皮袄上多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铁签子从他肩膀侧面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整根没入了木头里,只留下末端那圈暗红色铜丝露在外面。那一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那不是准头的问题,傀儡瞄准的是他肩膀外侧一丁点的空档,在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极短时间内精准地擦过了他的衣服而没有碰到他的皮肉。它是在展示。它要让他知道,如果它真的想杀他,他连动作都看不到就已经死了。
“下一根。“傀儡又摸出了一根铁签子,同样细长的、同样尖端磨利末端缠铜丝的签子,被它捏在手指间,“要钉你的腕骨。旧物在你胸口衣袋里,你的手必须抬起来才能护住它。如果腕骨被钉穿,你的手就抬不起来了。“
它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平静温和,像是在向一个学生解释一道题目的解法。苏寒盯着它的手指动作,等着它再次抖腕。但他没有等到——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傀儡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猛地转身,用还能动的左肩撞开了身后那扇已经被气浪震得摇摇欲坠的堂屋破门,整个人翻滚着摔进了堂屋里面。破门在他的重量和冲力下彻底散架了,碎木片飞了一地。
傀儡的铁签子追着他射进了堂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供桌的桌腿上,尖端的铜丝在桌腿上颤了好几息才停住。苏寒从地上爬起来——摔得太急、肋骨撞地的瞬间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但他咬着牙没松那口气,爬起来就往堂屋内侧跑。堂屋不大,摆着一张供桌两把椅子一个旧柜子,柜子侧面还有一扇小门通向耳房。他一步跨过倒在地上的椅子冲到耳房门口,推开门钻了进去。
耳房更小,只有三步见方,堆着一些陈年的杂物和落了灰的瓦罐。苏寒以前来过这处院子探过两次,知道耳房里有一扇活窗——那扇窗不是用钉子钉死的,而是用一根木栓从内侧插住,推开就能翻到院子东墙外面的那条小巷里。他冲到窗前抽出木栓推开窗扇,一股夜风灌了进来。他手撑着窗台准备翻出去,但就在他身体探出窗台的瞬间,一只细长的、指节分明的手从窗户侧面伸过来,准确地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捏的位置极其精准。拇指按在他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里,另外四根手指扣在他耳朵下方的颈侧肌群上,轻轻一收力,苏寒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整个人僵在窗台上,上半身悬在窗外,腿还在耳房里,像一条被捏住了要害的泥鳅。
“我说了,不体面也可以的。“傀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得贴着他的耳朵,“你不该翻窗。窗户外面是墙,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口有人等着接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