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反过来也说明，老阵师把手稿分成了四份这件事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把最关键的那一份——关于旧物形态和完成方法的那一份——烧掉了，那么云里的老东西的认知链条在“反冲之后如何找到旧物”这个环节上就一定会有一个缺口。这个缺口是苏寒唯一的优势，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朝堂屋走去。蜡烛留在井台边继续烧着，他不需要它来照明，堂屋里的布局他了然于胸——正中间是一张方桌，左边靠墙是他的床铺，右边墙角堆着几只木箱子，床底下还有那只装残页和杂物的木匣子。他走进堂屋之后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直接摸到了床边，蹲下去把木匣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了盖子。
木匣子里除了残页之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老阵师用过的一把铜尺——他已经在腰间别着了；有老阵师留下的几块铜矿石样本，每一块上面都标着日期和取样地点；有半截断了柄的刻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些暗绿色的铜锈；有一小布袋的火灵石碎屑，已经被他调制锁火浆的时候用掉了一大半；还有几颗不知名的暗色珠子，质地坚硬，表面有一层类似釉质的光泽，他一直没有搞清楚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床铺上，然后拿起木匣子本身——匣子是普通的杨木打的，四角包着铜皮，底部垫着一块深色的绒布。他把绒布掀起来，底下露出了一层薄薄的木隔板。隔板下面是空的——他搬进这座院子的第一天就发现这个夹层了，当时夹层里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老阵师用来藏东西的暗格，但里面空空如也，他也就没有再管它。
但今天在井台边上发现阻火泥之后，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老阵师的手稿第三页背面，有一行他之前没有在意的铅笔字迹。那行字非常淡，淡到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看见，写的是“匣底夹层原有物，已移入——”。后面的字被磨掉了，纸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色痕迹，再也辨认不出是什么内容。他当时以为那个“已移入”指的是老阵师把某件东西移入了别的地方，就没有再深究。
但如果那个“移入”的意思不是移入别的地方呢？如果“已移入”后面跟着的是一个地点，而这个地点就在木匣子里呢？
苏寒把手伸进木匣子的夹层里，指尖沿着木板的边缘摸索。夹层的底面是平整的木板，摸上去跟匣子的底板没有区别。但他摸到靠左侧的位置时，指尖触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凹陷——不像是自然磨损造成的，倒像是被人用小刀之类的东西刻上去的一个标记。他把木匣子端到门口有月光的地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那个位置。
夹层底板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的指向是匣子侧壁的方向。他顺着箭头摸过去，在侧壁的夹层缝隙里摸到了一小截卷起来的纸卷。纸卷塞得非常紧，他用指甲抠了好几次才把它抠出来——那是一根比筷子还细的纸管，卷了好几层薄纸，外面用蜡封住了两端的口子。他把纸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蜡封上有一股极淡的松香味，那是老阵师常用的封蜡配方，用松脂和蜂蜡按特定比例混合制成的，他在老阵师那些铜矿石样本的封口上也闻到过同样的气味。
他把纸管的一端捏碎，从里面倒出了一小张折叠起来的薄纸。纸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质地极其坚韧，折了好几层都没有破损。他把纸展开，月光照在纸面上，露出了一幅极其精细的线条图。
那是一幅井底的剖面图。
苏寒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他把纸拿到月光更亮的地方，眯着眼睛仔细看。图上画的是井口以下的完整剖面——从井口的青石圈开始，往下依次标注了砖层、土层、岩层、地脉走向、封印位置，以及封印下方的一个空腔。那个空腔在图中被画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空腔的中部偏上的位置画着一个螺旋形的图案，螺旋的中心点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图的最下方是一行工工整整的蝇头小字，字迹是老阵师的，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
“旧物在螺旋纹中央。取物之法：以火灵煅银针引逆火入螺旋纹外侧触点，逆火旋转两周后旧物自行脱扣。脱扣之后旧物将在半柱香时间内保持活性，过期自行闭锁，需以地火重新冲击方可再次开扣。切记不可徒手触碰旧物本体，须以铜精粉敷手隔之。”
苏寒把这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完之后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紧张，而是因为一个巨大的困惑和随之而来的释然同时击中了他。老阵师在井底旧物上设了一个触发机关——“逆火旋转两周”，这就是他在残页第三页右下角看到的那行注文里“逆走”的完整含义。银针引导微调火流反向流动，那股逆火沿着井壁进入螺旋纹外侧的触点，旋转两周之后旧物会自行脱扣。脱扣之后旧物还会保持半柱香的活性——也就是说，苏寒不需要在反冲发生之后才去井底取旧物，他可以在反冲发生之前，在封印被击穿、旧物暴露出来之后的第一时间，就用逆火触发旧物的脱扣机制，然后在半柱香之内把它取出来。
而云里的老东西要等到反冲发生之后才会下井。因为他们不知道旧物有脱扣机制，不知道“逆走”的存在，不知道那三根银针除了微调冲击波方向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他们手里的手稿虽然比苏寒手里的完整，但缺失的恰好就是这最关键的一环——老阵师烧掉的那一份手稿里，记载的就是旧物的触发方法和安全取出的流程。烧掉它，就是为了确保这些东西不会落到别人手里。但老阵师同时又在自己埋藏的残页中留了一个隐秘的线索——他把这卷纸管藏在了木匣子的夹层里，用箭头标记引向侧壁，用蜡封住两端，等着一个足够细心也足够绝望的人来发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