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坐在石凳上抹眼泪。
男人双手扶着额头，肩膀耷拉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我攒的钱本来只够给爸换肾的一半，现在配型成功了，总不能眼看着不治……大不了我把车先卖了，总能凑够的。”
女人抽泣着摇头：“那是你攒了好几年准备换工作跑业务用的，卖了车你以后怎么办？要不……我再去跟我娘家那边借借试试？”
男人伸手揽过她的肩，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借到了是情分，借不到也不怪他们，你别操心，总能想到办法的，有我在呢。”
还有，目光再放远一点，太阳的光晕下，一个摇篮里躺着一个小baby，baby身上的衣服被脱光了，眼睛戴上了避光眼罩，男人和一位慈祥的妇人在旁边。
男人嘴里还在碎碎叨叨：“这办法就能退黄疸？我怎么有点不相信，宝宝皮肤本来就嫩，会不会晒伤啊？要不我再去问问医生看看？”
妇人：“你怎么比我还啰唆？我在手机上查过了，网上的专家也说有用。”
温棠继续往前走，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心生感慨。
医院这个地方很多样，可以看尽世间百态。
生离死别，这四个字，好像在这个地方轮番上演。
在命运高抬贵手的加持下，有新生生命的欣喜，也有相濡以沫的温柔。
而，除去这些，还有病痛难耐的唏嘘，有药石无医的无奈……
她心底纠结的那种情愫，在这感慨的一瞬间，也好像得到了释然。
她和封砚辞之前的浅尝辄止，又何尝不是命运的高抬贵手。
温棠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棵西府海棠树上。
冬天的西府海棠已然褪尽了所有的繁华，光秃秃的枝丫笔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花叶的遮掩，但枝条看上去依旧苍劲。
西府海棠四季各有光景，春有繁花，秋有红果，冬有傲骨。
人和树一样，不必困在一时的难堪与拉扯里。
温棠还在望着那棵树发呆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商景行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对方语气很着急：“小棠，你去哪了？怎么没在病房？”
温棠刚想说自己躺太久了憋得慌下来走走，可话还没出口，注意力就被右前方的紧急通道那儿的场面吸引住。
“快，拉警戒线！立刻封锁呼吸科整层！”
“疑似新型呼吸道传染病例！传染性极强！”
“所有人后退，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所在的人员都要进行隔离监测！”
几道医护人员严厉急促的指令层层叠叠砸过来。
温棠下意识抬眼望去。
原本人来人往，进出频繁的呼吸科楼道口，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安保人员飞速奔至四周，手脚利落拉起明黄色的高危警戒线，一圈又一圈封锁整片区域，直接圈定五百米管控范围。
警戒线外，护士快速摆放“临时疫区管控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原本松散悠闲的院区氛围瞬间滞涩，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紧张肃穆。
原本着装普通工作服的医护人员左进右出，都按秩序换上了防护服。
白色防护服层层裹身，从头到脚密不透风，面罩扣紧，遮住眉眼，只余下一双双紧绷锐利的眼睛。
每个人的防护服上，胸前和背后的位置上，都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了名字与科室。
消杀喷雾器的“滋滋”声响彻耳边，浓重冰冷的消毒水味道压过草木清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几名急诊主治医生快步从科室内部冲出，神色凝重，语速极快地对接现场管控。
“是新型变异呼吸道病毒，传播速度极快，飞沫近距离接触均可感染！”
“即刻启动临时封控，院内人员禁止随意流动，住院患者非必要不得离房！”
“立刻上报疾控中心！”
“还有，病患前来就诊的路径，包括周围五百米范围内都实施管控，范围内所在的病人，患者，路人都需要隔离监测。”
这话一出，周围散步的病患，陪护家属还有路人全都慌了神，纷纷往后退避，低声哗然。
事出有因，刻不容缓，没一会，外围的警戒线也拉开了。
温棠也在警戒线围住的范围之内。
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呼吸下意识滞了半拍。
电话那头的商景行显然是听见啦这边混乱的动静，声音绷紧啦些：“喂……喂？小棠？小棠？怎么回事？你……你是不是在呼吸科附近？”
温棠眉头紧皱，望着那一片白茫茫严阵以待的防护人群，“是。”
闻声，商景行明显也紧张了，通过手机听筒都能听到他频频吞咽口水的声音，“医院呼吸科前来就诊的病人里，有好几个出现了新型传染病例，被封控了，你别慌，我这就找人来接应你。”
“好。”温棠回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不远处忙得不可开交的医护人员。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快速从身后靠近。
下一秒，一件带着微凉体温的薄外套，披落在了她的肩上。
封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男人目光沉沉望着前方戒严的呼吸科，最后视线落回她的身上，“院区马上全面静态管控，这里离管控区太近，风险很高。”
温棠肩膀微微一僵，披在肩上的外套还带着他身上清浅的雪松香气，顺着后颈一点点漫进鼻尖，刚才慌乱无措的心竟莫名安稳了几分。
“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
“我一直在你身后。”
封砚辞抬手，替她把外套领口拢好，动作带着不自知的熟稔，“管控区只进不出，隔离观察肯定在所难免，我们也不能扰乱社会秩序，走，换上防护服，我们换个地方隔离。”
话落，她的手就被他牵住。
温棠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望着他的侧脸，隐隐约约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直到换上防护服，坐上车子，到达封砚辞所说的那个隔离的地方，才露出一点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