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穗从另一侧弹出来了。
谷粒全碎了。
碎谷混着壳和断穗一起落进斗里,断穗截面露着白茬,碎米粒混在稻壳中间分不清哪是壳哪是米。
卢有田又试了一把,还是一样。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响动。
没有人直接嘲笑秦凤仪,但那层安静底下浮着一层薄薄的窃窃声,像风吹过干谷壳边缘的细响,沙沙碎碎。
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小的丫头,做的机器能有多大用?”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另一个方向传来更轻的一声。
“卢里正也是心善,给她个面子试一试。”
说话的人是个媳妇,手里的稻穗还没放下来,也没有往前递的意思。
她把稻穗换了一只手拿着,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又赶忙补了一句:“我没说不行,就是……十三岁的女娃子做农具,怎么想……都不太靠谱。”
旁边的妇人没有接话,但脚也没有往前迈。
有个汉子蹲在晒谷场边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
“人家那娃子跟你们不一样,别瞎说。”
先前说话的人没再接茬。
但蹲下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机器,目光里带着一层很薄的不信。
厚不起来,但也没散。
毕竟前几日秦凤仪救过全村人的命,谁也不能当着面把话说重了。
可十三岁的姑娘做农具,怎么看都不像有准的事。
扈长娟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没有像那些妇人那样压低声音,也没有避着谁。
她盯着秦凤仪蹲在地上拆木齿的背影,嘲讽道:“天天就知道瞎折腾,她都没下田种过地,能做出什么新农具……”
旁边的村民往后退了半步。
先前说“十三岁的女娃子不靠谱”的那个媳妇把稻穗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但她把稻穗往后挪了半寸。
秦凤仪仍然蹲在机器前面。
她把进料口拆下来举到面前看。
滚筒转的方向是对的,齿轮咬合也没有问题。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滚筒表面的木齿,手指从齿尖一根一根划过去,划过第三颗的时候停住了。
齿尖朝内。
她再把手指反方向摸一遍,齿的斜面是朝向滚筒内部的。
装反了。
整排木齿都反了。
赶工太急,最后装配的时候顺手把齿面朝内按进去了。
滚筒转起来的时候木齿不是把谷粒从稻穗上拨下来,而是碾碎它们。
邱小苗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把拆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秦凤仪把手伸进滚筒缝隙里,把整排木齿一颗一颗拆下来。
拆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上缠的布条蹭在齿座边缘,旧伤口又被刮开了。
血渗出来沾在齿根上,她没停。
围观的人只看见她把机器拆了又装上,几把螺丝拧下来又拧回去,木齿翻了个面重新扣进槽位,卡扣合拢的时候咔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布条上的血洇开一小片。
她没有在意,转头对卢有田道:“里正,麻烦您再试一次。”
卢有田点头,开始摇手柄。
秦凤仪从车斗里重新抓了一把稻穗,穗尾朝前送进进料口。
滚筒转过去刷刷刷地刮,谷粒完整地落进斗里。
一颗一颗敲在木板上,声音脆密密的,像雨点子打在瓦片上。
秸秆从另一侧弹出来,干净齐整。
全场安静了。
扈长娟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已经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那个说“十三岁的女娃子做农具不靠谱”的媳妇蹲下来凑近斗口看。
谷粒完整,一颗一颗挤在一起,黄澄澄的。
她伸手捏了一粒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捆稻穗,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嗐,真的脱下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安静,空气一下子透了口。
旁边的媳妇探着脑袋凑近斗口,手指拨了一下谷粒,又捏起一颗举到眼前。
稻壳真的剥落了。
米粒白生生的,边缘完整,没有裂纹。
“卢里正,您那个手柄能不能让我摇一把?”
她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伸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卢有田站起来让开位置。
那汉子坐到机器前面,手搭上手柄。
旁边的人已经替他抓了一把稻穗塞进进料口了。
手柄摇下去,滚筒呼呼转起来,刷刷刷刮过稻穗表面。
几息之间,谷粒落进斗里,秸秆从另一侧弹出来。
汉子停下来,伸手进斗里抓了一把谷粒,攥在手心里,慢慢松开。
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啪嗒啪嗒落在斗底。
“我的娘哎!”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恶意,“这他.娘的……一天能干完三天的活。”
旁边的人笑了,伸手把他从机器前面拉开。
“你试完了,该我们了。”
第二个人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比第一个还快。
手柄摇得呼呼响,稻穗塞了一把又一把。
斗里的谷粒堆起来了,黄澄澄地铺了一层。
他站起来之后又蹲下去把斗里的谷粒拨开看了看底下的颗粒,然后把整只手插进谷堆里,手指一合,满满一把抓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新脱下来的稻米带着一股清冽的生香,和摔打脱粒那种闷闷的气味不一样,干净得多。
他松开手,谷粒落回斗里,看向秦凤仪。
“七巧,你这东西,我订一台……多少钱都行。”
他本来想问价钱,但这东西肯定会被大家争抢,说不定得价高者得呢。
想上去试的村民被前面的人拦住了。
“你等会儿,先让人家林丫头歇口气再说。”
被拦住的人往前又挤了半步才停住,但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斗沿上,指腹贴着木板边缘摸了摸,又缩回去。
秦凤仪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说话。
她的脚边落了一层谷壳粉,布鞋面上全是碎末。
有人递了一碗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递水的人她认识,是六婶子的儿媳妇,之前在路上生过病,是她给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