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三月忽过。
自天下会择出天霜、神风、飞云三堂之主后,帮主雄霸便暗中遣人四出,寻访那早已隐遁江湖的泥菩萨,欲窥自家后半生命途。
江湖皆知,泥菩萨因泄露天机过多,数年前已杳无音信。
唯有传言道:欲见泥菩萨,必先寻得火猴。
如今天下会探子遍布中原,四处打探火猴踪迹,连对无双城的攻势也暂缓下来。
江湖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似有风云将起。
残阳如血,暮云似烧。
天下会总坛浸在昏黄暮色中,殿宇层叠,飞檐勾连,宛如巨兽蛰伏山脊。
赤旗在晚风中舒卷,猎猎作响,远望如血浪翻腾。
天山雪线之上,余晖将最后一抹金红抹在皑皑雪巅,寒光凛凛,与山下灯火初上的喧嚷恍若两重天地。
天下第一楼,第九层。
雄霸凭栏负手而立,远眺落日沉入远山轮廓。
黑袍被晚风鼓荡,浓须微拂,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
“可有火猴消息?”他未回头,声如沉钟。
身侧文丑丑躬身持扇,细声回禀道:“帮主,消息倒是有不少。”
“这三月来,各处皆报有火猴踪迹,可底下人一一排查,尽是些虚假传闻,以讹传讹。”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谄笑,“不过还剩几处可疑之地,正在加紧探查。”
“帮主宽心,我天下会势力已遍布中原,寻一只猴子,找一个人,迟早的事。”
“泥菩萨……他逃不掉的。”
闻言,雄霸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文丑丑,“此事关乎本帮主气运命数,乃重中之重。”
“一旦有确切消息,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帮主放心。”文丑丑腰弯得更低,尖声道:“您乃天命所归,一切自有定数。”
“这泥菩萨啊,注定要为您再批一命。”
“呵呵……”听得天命二字,雄霸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下去罢。”
“近日本帮主难得清闲,帮中若是有要事,尽可上报于我。”
“是。”文丑丑躬身倒退数步,方转身下楼。
然而文丑丑行至第八层,却未继续向下,反而踱至廊外围栏处,迎风而立。
暮色渐浓,远山已成墨黛剪影,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逝。
只见他双眸微眯,视线投向山下——
倏然间,其瞳底金光悄然一闪,视野陡然拉近。
只见登天长阶上,一队红衣正拾级而上,约十余人,看样子不过是普通巡逻帮众。
为首之人面容刚毅,双目如鹰。
登山之际,眼神不断扫视阶旁肃立的天下会护卫。
暗中嘴唇微动,似在与人传音密语。
见状,文丑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笑意。
他早得密报,此人乃是当年霍家庄庄主霍步天的孪生兄弟——霍烈。
此番乔装潜入,是为刺杀雄霸,报霍家庄满门血仇。
而步惊云,正是霍步天的义子。
当年霍家庄遭天下会灭门,为首的麻鹰、蝙蝠见年幼的步惊云未曾哭泣,以为他并非霍家子弟,仅是贺寿宾客之子。
又见其根骨不俗,便直接掳回天山栽培。
如此关键讯息文丑丑按下不报,便是要借雄霸之手除去霍烈,再设法让步惊云知晓。
如此,方能激起步惊云深埋心底的旧恨。
而今日恰巧步惊云就在总坛,于他计谋而言,实乃天赐良机。
心念及此,文丑丑轻摇团扇,敛去笑意,转身徐行而下。
时机已至,风云二人羽翼渐丰。
好戏……该开场了。
当年种下的仇恨之种,也该发芽了。
念及此,文丑丑转身下楼。
待出了天下第一楼,文丑丑不疾不徐,朝着飞云堂方向行去。
他刻意放缓脚步,心中算准时辰。
想着待会将步惊云引到天下第一楼,能正好与霍烈撞个正着。
毕竟雄霸亦在楼中。
届时即便步惊云认出霍烈身份,以其沉稳性子,亦只能强忍,绝不敢当面反叛。
只要自己在雄霸耳边稍加撩拨,更可逼步惊云亲手诛杀霍烈。
如此,步惊云怕也只能照办。
这人呐,越是隐忍,仇恨便扎得越深,日后爆发起来,才愈发痛快。
念及此,文丑丑摇扇间,脸上诡异笑容一闪而逝。
另一边,断浪刚结束一日杂役,正寒着脸朝着火麟居缓步走去。
刚到院门前,便见吕廉静候在门外,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几分单薄。
吕廉见了他,忙迎上前几步,拱手低声道:“师兄……”
断浪脚步停下,并未相应,只斜睨他一眼。
吕廉这才接着说道:“师傅带着小师弟已回总坛,正唤你我过去一趟。”
“叫我去作甚?”断浪语气冷淡。
“说是……要瞧瞧你这段时日的杂役,心性可曾磨炼得沉稳些。”吕廉顿了顿,神色略显落寞,轻声补道:“顺道……也要检验我剑术进展如何……”
“呵……”断浪嗤笑一声,眼中戾气一闪而逝,“走吧。”
二人默然同行,一路无话,直至枕雪庭。
尚未进院,便听得林间传来孩童清脆笑声与老者温和指点声。
步入后院松林,只见暮光斜照,疏影斑驳。
裘图正立于小归远身后,一手轻托着那稚童的肘,一手覆在他拉弦小手上,低声细语地教他如何挽弓搭箭。
松干上斜斜插着七八支箭矢,落点歪扭,深浅不一,一望便知是初学乍练所留。
但见裘图面上含笑,目光慈蔼温润,全不似平日阴鸷模样,眼中溺爱几乎满溢而出,连眼角纹路都染着暖意。
吕廉与断浪在不远处驻足,抱拳躬身道:“师傅。”
裘图拍了拍小归远的脑袋,声调柔和道:“乖孙儿,自己再练几箭,爷爷跟你师兄们说两句话便来。”
小归远“嗯”了一声,有模有样地转身瞄向树干。
裘图这才缓缓转身,踱至二人面前。
面对断浪和吕廉,裘图面色倏然转冷,绕着二人慢踱一圈,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最终钉在断浪脸上。
良久,他摇了摇头,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三个月了,还是这般冥顽不灵,朽木难雕。”
闻言,断浪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却垂首不语。
裘图又瞥向吕廉,轻叹一口气道:“看你样子,还未入门?”
吕廉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咚”地磕了个响头,颤声道:“弟子驽钝……愧对师傅悉心栽培,至今……至今未能摸到门槛。”
裘图负手而立,衣袂在暮风里轻摆,淡淡道:“无妨。”
“此术重在一个悟字。”
“门槛虽高,一旦跨过,便是一马平川,厚积薄发。”
他略顿一顿,语气稍缓,“只要你心志不移,勤修不辍,迟早能将这剑术修成。”
吕廉抬起头,眼中仍有惭色,低低应了声,“弟子谨记。”
裘图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也不叫二人起身或退下,径自转身走回小归远身旁,蹲下身,又换上那副慈和面目,耐心地指点孙儿如何站稳、如何运力。
松涛渐起,暮色愈沉。
林间光影由昏黄转为青灰,最后融成一片朦胧暗蓝。
唯闻“咄咄”箭矢钉入树干的闷响。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仿佛凝滞在这片松林里,唯有风声过耳,绵长而冷。
忽然——
“唳——!”
但闻一声尖锐啼鸣划破天际。
小归远吓得一缩脖子,手中弓箭“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急忙躲到裘图身后。
一双小手紧紧抱住裘图大腿,仰起小脸指着天空,声音发颤道:“雕……有两只雕,爷爷!好大!”
断浪与吕廉闻声抬头,只见暮色四合,疏星初绽的天穹中,两只黑雕正展翅盘旋,相互应和着发出高亢鸣叫。
但见裘图捋了捋长须,含笑拍了拍孙儿的小脑袋,温和道:“远儿莫怕,不过是两只扁毛畜生罢了。”
小归远却缩得更紧,小声嘟囔道:“我听豆子说……天山的雕是会抓小孩吃的。”
裘图失笑摇头,旋即俯身拾起那柄孩童用的袖珍木弓,慢条斯理道:“那今日爷爷便射下来,给你瞧瞧,究竟是谁吃谁。”
这弓乃是裘图亲手为孙儿所制,不过孩童玩物,弓身小巧,弦力绵软。
只见他信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短箭,搭上弓弦,仰首瞄准空中雕影。
弓弦只拉开不足半幅,与他高瘦身形一比,更显玲珑可笑,怎么看都不似能伤人的兵器。
吕廉在一旁看得疑惑,忍不住低声道:“这弓……怎能射雕?”
断浪却双眸微凝,紧紧盯着裘图动作。
他太清楚自己这师傅的本事了。
莫说是弓箭,便是摘叶飞花,亦能贯雕穿云。
只是此刻他分明感知不到半分真气流动。
弓弦未满,弓身又小,凭何射落高空猛禽?
这实在有悖常理……
正思忖间,只听“嘣”一声轻弦震响!
吕廉与断浪同时眉峰一挑。
“嗖——!!!”
但听尖锐破空之声厉啸而起!
那短小箭矢在昏黄暮色中化作一缕疾电般的黑线,直冲天际,转眼没入云影雕踪之中。
天下第一楼九层,雄霸正自倚窗独坐品茗。
茶烟袅袅间,他忽的神色一动,猛地侧首抬眼——
视线穿过雕花木窗,只见远天暮色苍茫,云霞如烧。
一道细小黑线自枕雪庭方向陡然破空,笔直冲天,去势凌厉竟不带半分弧曲。
嗯?
谁在射雕?
他眸光微凝,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起身负手,慢悠悠朝外廊围栏处踱去,欲看清是何人出手。
总坛殿宇间的长廊中,文丑丑正掐着时辰,悠闲踱步往飞云堂去。
忽的脚步一顿,抬首望去——
恰见天空中,其中一雕身形猛地一颤,竟被箭势带得向上冲起数丈。
随即羽翼瘫软,再无声息,翻滚着飘摇坠下。
另一只雕悲鸣不绝,在同伴坠落处盘旋不去,哀声阵阵,撕扯暮色,闻之凄怆。
文丑丑轻摇绢扇,目光下落,看向枕雪庭方向,轻笑道:
“哟,箭术不错。”
他只道是寻常试箭,并不知裘图所用乃是孩童玩物的小弓软木,自也不大在意,便继续慢悠悠朝前踱去。
枕雪庭后院,就在箭矢贯入雕身之际,小归远立时蹦跳起来,肉乎乎的小手拍得“啪啪”响,欢声脆亮。
“射中了!爷爷射中了!”
吕廉仍怔怔望着天空,满脸茫然。
断浪眉宇间疑惑更甚,双眼眯起,低声喃喃道:“弓弦不满,非力所致;真气不显,却又凌厉如斯……”
“是劲。”裘图侧首回眸,淡声道:“劲非弦上起,而自筋骨传。”
断浪骤然抬眼,恍然顿悟。
此时小归远已兴奋地伸出双手,高高举起,嚷道:
“我要射!我也要射大雕!”
裘图面上冷峻尽化,和蔼一笑,将小弓递到他手中,“来,远儿试试。”
随后吩咐道:“廉儿,去将方才那只雕捡回来,交给后厨。”
吕廉领命起身,转身疾步前去。
但见小归远有样学样,奋力拉弦,小脸憋得通红,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将弓拉满,随即松手。
箭矢“嗖”地飞出,却只朝天窜了数丈,便力竭坠下,“嗒”地落在松林间。
见状,小归远小嘴一瘪,眼眶微红,弱弱道:“我……我不行……”
只见裘图轻抚他发顶,温声道:“哪里是远儿你不行——”
他语气一转,肃然道:“分明是这弓不行。”
说罢转头,语声陡然沉肃,吩咐道:“浪儿,去为师房中,将凤舞神弓给你小师弟取来。”
“是。”断浪抱拳应声。
稍顿,他又抬目问道:“那箭……?”
但见裘图捋须,不假思索道:“凤舞弓自当配凤舞箭,如此才衬得上我孙儿。”
略一停顿,又特意添了一句,“用新的。”
断浪领命转身,快步往居室走去,心中暗忖:
这裘老鬼宠溺小师弟,当真到了骨子里。
凤舞箭何其珍贵,箭中暗藏牛毛细针,机括精巧,一触即发,射出便再难重填。
当今天下唯有无双城明家知晓填充之法。
如此江湖至宝,竟拿来给孩童戏耍射雕……
简直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