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进行得极快,但凡聂风、步惊云、秦霜、断浪四人上场,往往数息之间便分出胜负。
可随着一场场比试过去,全场气氛却愈发压抑。
聂风与秦霜皆是点到即止,步惊云的对手至多受些轻伤,调养几日便无碍。
唯独断浪下手狠绝无比,不是废人武功,便是将人打得重伤垂死。
到了后来,几乎他的对手一登台便抱拳认输,不敢交锋。
就这般,断浪一连胜了十余场,未有败绩。
日头渐渐高照,三分校场上一片澄澈金煌,汉白玉砖反射的光芒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尊位上的雄霸脸色早已阴沉似水,眼看已决出四强,他侧首对文丑丑低声道:“派人速去请前辈。”
文丑丑不敢怠慢,赶忙唤来两名帮众,令其飞奔赶往枕雪庭。
随后,在雄霸颔首示意下,文丑丑上前一步,扬声道:“本次比武已决出最强四人——秦霜、聂风、步惊云、断浪!”
全场鸦雀无声,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上屹立的四道身影。
文丑丑捋了捋袖口,又拖长嗓音道:“然堂主之位仅有三席。”
“故四人须两两对战,败者再相互较量,最终落败一人,便丧失堂主资格。”
他顿了顿,斜眼觑了觑雄铁青的脸色,方提气高声道:“这第一场——”
只听雄霸寒声道:“让霜儿对付那小子。”
文丑丑立时重重一咳嗽,朗声宣布道:“秦霜、断浪!”
台上聂风与步惊云闻言,转身步下高台。
步惊云经过秦霜身旁时,脚步微顿,侧首低声道:“小心。”
秦霜神色凝重,郑重颔首。
聂风行至断浪身边,眉头轻蹙,轻声劝道:“断浪,莫再下重手了。”
断浪却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面上尽是不屑。
此战安排秦霜而非风云,自是雄霸心有所虑。
风云乃他天命助力,绝不可有损。
而断浪武功诡异狠辣,若与聂风、步惊云对上,难保不会毁了二人。
高台上,断浪与秦霜相对而立。
但见秦霜双拳微握,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断浪却抱剑嗤笑一声,斜眼瞥向尊位上的雄霸。
只见雄霸正怒目狠视,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断浪丝毫不惧,反而面容愈发狰狞桀骜,竟昂首回瞪,目光如刀。
这时,秦霜抬手抱拳,沉声道:“断兄弟,请教了。”
断浪收回视线,睨向秦霜,语带讥讽道:“请教不敢当。”
“若是待会招架不住,便赶紧认输——”忽地嘴角一扯,露出森然笑意,“我怕我收不住力。”
话音方落,便见断浪双眼一瞪,骤然拔剑!
“锵——!”
火麟剑赤芒暴涨,场中霎时间红衣鬼影重重,虚实难辨。
台下功力稍浅之辈,只觉眼前一片缭乱,根本看不清断浪身影何在。
刹那间,断浪真身已掠至秦霜左侧。
火麟剑横扫而出,快得只剩一抹赤影。
秦霜只觉一股阴寒燥烈交织劲风割来,心头一凛,急忙沉肘翻腕,双拳齐贯而出——
天霜拳·风霜扑面
风霜迎面起,寒气透衣裳。
两个霜白拳印携裹刺骨寒潮如墙推出。
“嘭——!”
拳印与剑风相撞,轰然迸散。
劲气反崩之下,断浪身形倒掠而出,却在飞出刹那身化数道残影。
秦霜拳势顿溃,脚下踉跄连退三步,在青石砖面踏出串串碎印。
赶忙双脚猛踏,沉腰坐马,急运真气。
其自知轻功身法跟不上对方,那便只能采取以静制动的对策。
当即双拳连环轰出,只见一道道霜白拳印挟着凛冽寒气,向周遭那重重残影笼罩而去。
“嘭!嘭!嘭!......”
一个个霜白拳印接连轰在擂台青砖上,炸开团团冰雾,砖面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霜纹,寒气四溢。
然而断浪那袭红衣总在拳锋及身前倏然飘散,真身早已移至他处,快得只在眼底留下一缕残红。
秦霜心头渐沉,对方身法之迅疾,简直非复人间,自己全力施为的拳劲竟连其衣角都难以沾上。
更令他暗惊的是,那剑风所挟真气外显冰寒,触之却隐透一股燥烈之意,犹如寒冬悬日,冰层下暗藏熔岩,似阴似阳,诡谲难测。
不过片刻,周遭重重红衣鬼影已如鬼火般渐次围拢,赤红剑光不时自死角闪现,如毒蛇窥伺。
秦霜不敢大意,脚踏霜步,身形左挪右闪,天霜拳诸般招式轮番轰出,拳影如山,护住周身要害。
“叮!叮!叮!叮!”
拳劲与剑风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断浪声音自光影缭乱处飘出,满是嚣张挑衅。
“哈哈哈——秦师兄,翻来覆去,就这点手段么?”
尊位上,雄霸五指渐渐收紧,檀木扶手被捏出深深指印。
文丑丑望着场中断浪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比本座想象的更厉害……
这辟邪神剑竟能速成至此,将秦霜压制如斯。
且这断浪分明未尽全力,只是猫戏老鼠,借此挑衅雄霸,当真胆大包天。
裘无命既能授他这般神功,自身所修铁掌神功想必更是精妙绝伦。
这些年他武功精进之速骇人听闻,除却依附雄霸所得天命气运,必是功法之故。
日后若要助风云对付雄霸,裘无命实是一道难关。
而这断浪……或许大有用处。”
场中激斗愈烈。
雄霸频频侧首望向枕雪庭方向,见裘图仍未现身,心头焦灼渐盛。
他岂能坐视秦霜遭害?
当下左袖微拢,掌心暗运真气,一股浑厚凝实的三分归元气已悄然汇聚。
就在这时——
场中重重红衣残影倏然合一!
断浪真身如鬼似魅,闪现在秦霜背后,鬼脸狞笑狰狞。
火麟剑赤芒大盛,化作一道血虹,直刺秦霜后心!
“住手!”
聂风、步惊云齐声大喝,双双自台下疾跃而起,欲救人于剑下。
雄霸亦面色一狠,袖中左手猛然推出——
那团三分归元气如流星破空,直射断浪背心!
断浪武功虽已凌驾风云之辈,却仍远非雄霸之敌,何况雄霸此击蓄势已久、隐蔽异常。
他全然未觉致命气劲已袭至身后,剑尖仍疾刺秦霜。
千钧一发之际——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自枕雪庭方向轰然传来。
“孽徒——!”
随声而至,是一道金红剑光破空飞射!
其速如电,其势如霹!
一闪而逝之间,已洞穿断浪肩胛,余威不减,直射远空。
“呃啊!”
断浪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恰被秦霜转身一记天霜拳迎面击中。
“嘭!”
他整个人倒飞下擂台,重重摔落于地。
却也正因这一剑一拳之力,令他歪斜倒飞,险险避过了雄霸那记夺命的三分归元气。
此刻,聂风和步惊云这才刚掠上台缘。
见状,聂风身形倏忽一转,白衣如风卷残云,已飘至倒地抽搐的断浪身侧,屈膝俯身,伸手将其扶起,眉宇间隐现忧色。
只见断浪神色狰狞如困兽,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剧颤不止,其肩胛骨处赫然一个焦黑指洞,皮肉翻卷,透出缕缕焦臭。
步惊云则黑袍轻振,稳步行至秦霜身旁,抬手轻拍其肩,目光沉静似水。
秦霜面色犹带后怕,呼吸微促。
方才断浪那一剑,确是让他真真切切感到命悬一线。
台下,人群已如潮水退散,为断浪与聂风空出一片阔地。
但见断浪强忍穿骨之痛,齿缝间迸出低吼,“为什么……”
旋即仰天悲啸,声嘶力竭道:“为什么!”
看台处,文丑丑侧身凑近雄霸,羽扇半掩面,细声道:“帮主……可要宣布……”
雄霸双眸微眯,缓缓摇头,拂袖起身,目光投向枕雪庭方向。
三分校场上,众人纷纷随之望去——
但见远处校场楼牌之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徐步而来。
冬日寒阳当头高照,金辉遍洒。
整个校场白玉铺地,铜柱鎏金,一时熠熠生辉如镀流芒。
周遭殿宇碧瓦朱甍,反照天光,恍若鳞甲生辉。
寒风飒飒袭袭,卷起尘沙飞扬。
满场数千帮众,霎时鸦雀无声。
前排者敛息垂目,只敢以余光相视,后排者引颈凝眸,目光紧锁那缓缓走近的一老一少。
场中只余风声呜咽,如临深渊。
只见裘图青衫迎风微扬,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牵着稚龄小童归远。
尚未近前,苍劲之声已传荡开来。
“比武切磋,本是同门较技,你却动辄坏人根基,招招夺命。”
“老夫早已告诫,此功需勤修心性,你偏只练功不修心,如今已堕入魔边缘。”
“且看你这副模样,半人半鬼,形神俱损,岂非内外皆丑?”
“贪恋权位,罔顾武德,满腔戾气,何以立身!”
断浪挣扎欲起,面目狰狞,嘶声咆哮道:“我没有!”
“我清醒得很!”他单膝撑地,赤目圆睁,“比武切磋,本就生死有命,失手乃是寻常!”
此刻裘图已牵归远步入校场人群外围。
雄霸当即抱拳躬身,神色肃然道:“多谢前辈出手救下小徒。”
秦霜亦躬身抱拳,朗声道:“多谢教头救命之恩。”
四下天下会帮众齐声抱拳,声震云霄。
“见过总教头!”
裘图朝雄霸略一摆手,目光如电射向断浪,冷喝道:“入魔而不自知,愚顽至此。”
众帮众纷纷退让,如潮水分浪,辟出一条通路。
“自今日起,你便重归杂役之职,劳筋骨以养心神。”裘图行至断浪身前,垂眸冷视,淡漠道:
“待你何时由内而外,心相合一,脸上这疤痕自行脱落,再论其他。”
断浪闻言,猛然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满脸不服道:“我……”
话未说出,便见裘图双眸骤凝,厉喝如雷道:“还想顶嘴?!”
“莫非真要老夫今日亲手废你武功,方肯醒悟?”
断浪浑身一颤,终于垂下头颅,强忍剧痛屈膝跪地,朝裘图重重叩首道:“弟子……不敢!”
“弟子谨遵师命……”
裘图微微仰首,望天轻叹道:“一年为期。”
“一年后若未能勘破心魔……”略顿,话音骤冷,“休怪老夫清理门户。”
断浪双拳紧攥,伏地颤声道:“是……”
高台上,雄霸立时给文丑丑使了个眼色。
侍立一旁的文丑丑立时会意,踏前半步,手中羽扇一收,运足中气,声音陡然拔高,“此番比武,结局已定!”
“胜者三人,依次为——秦霜、聂风、步惊云!”
雄霸闻言,面上笑意更盛,展臂相邀,声若洪钟道:“前辈,还请上坐观礼。”
裘图却摇了摇头,淡漠道:“老夫今日至此,只为训诫劣徒,叫其悬崖勒马,莫堕魔道。”
“余下之事,便不是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该掺和的了。”
言罢,不再多言,牵着孙儿转身便走。
身影飘然间,只留下一句,“速去杂役堂报道。”
闻言,断浪强忍剧痛,站起身来。
聂风面露忧色上前欲扶,却被他猛地甩开手臂。
但见断浪死死捂住伤处,咬紧牙关,一步一顿,朝着校场外、那象征着卑贱与惩罚的杂役堂方向挪去。
步履沉重地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将身后的喧嚣与目光渐渐抛远。
就在即将踏出人群外围时,雄霸那充满快意与威严的爽朗笑声,清清楚楚地自身后高台传来。
“好!不愧是我雄霸的好徒儿!”
断浪脚步陡然一滞,胸膛随之剧烈起伏。
紧接着,雄霸册封的声音接踵而至——
“秦霜,今日起,你便是天霜堂堂主!”
“谢帮主恩典。”秦霜沉稳应道。
“步惊云,你便是飞云堂堂主!”
“谢帮主。”步惊云语调冰冷。
“聂风,你便是神风堂堂主!”
“谢帮主。”聂风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复杂。
只见断浪低着头,无人得见其面容,唯有一抹极冷、极戾的嗤笑,无声攀上嘴角。
旋即,不再停留,拖着受伤身躯,一步一步,彻底走向远处。
高台之上,新晋的三位堂主——秦霜面色复杂,步惊云眼神冷峻,聂风眉头微蹙。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显得无比孤寂萧瑟的红衣背影,心中各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