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衔山,风吹暮晚,天边绛紫与金红交织,将整座天山笼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
三分校场上却早已灯火如昼,赤绸高挂,旌旗猎猎,数千张楠木长案纵横铺开,自点将台下一路排至校场边缘。
天下会各堂堂主、分舵舵主、香主、旗头皆按序入座,身着统一赤红劲装,腰佩刀剑,气势肃然。
更有数百江湖门派掌门携厚礼前来恭贺,锦衣华服与天下会红衣交相辉映,人声隐约,笑语隐隐,场面极尽隆重。
校场四角搭起高台,东台乐班齐奏,琴瑟琵琶与鼓角笙箫相和,曲调雄壮激昂。
西台舞女翩跹,彩袖翻飞如云霞流转,引得席间不时喝彩。
南台戏班正演《定军山》,唱念做打,刀光枪影,热闹非凡。
北台则为比武助兴之地,两名天下会年轻高手正在台上拳来脚往,劲风飒飒,引得四周观者目不转睛,掌声雷动。
酒香蒸腾,珍馐罗列,侍从如流水般穿梭添酒布菜。
火光跃动,映着一张张或豪迈、或恭谨、或兴奋的面容,江湖群豪举杯相庆,喧哗声浪直冲霄汉。
待到各路宾客尽数落座,校场中央高台上,忽然并肩走上两道身影。
左首那人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手捏一柄描金折扇,身着锦缎长袍,正是总管文丑丑。
右首那位气度沉凝,眉宇间英华隐现,却是雄霸座下首徒秦霜。
只见文丑丑展开折扇轻摇两下,尖声笑道:“诸位英雄豪杰,今日我天下会庆功大宴,承蒙江湖同道赏脸莅临,文某与霜少爷在此代帮主谢过诸位!”
秦霜亦抱拳环顾,声如洪钟道:“天下会得以一统武林,全赖帮主神威盖世,亦仗诸位同心戮力。”
“而今四海之内,唯剩无双城负隅顽抗,天下已尽归我帮。”
“雄帮主,便是名副其实的武林共主!”
“今日特于此三分校场设宴,与诸位同门、江湖友朋共庆盛事!”
话音甫落,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但见文丑丑抬手虚压,续道:“今日庆功宴,便由此开始。”
“诸位不必拘礼,只管畅快痛饮,不醉不归!”
就在此时,席间忽地响起一道嗓音,清亮似十三四岁少年,却又带着几分阴柔婉转。
“文总管,秦堂主,如此盛宴,怎不见雄帮主亲身莅临?”
此言一出,偌大校场上竟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文丑丑与秦霜同时转眼望去——
只见离高台最近的那一席上,坐着个身穿鲜红长袍的青年,正是断浪。
但见他怀中抱着小童归远,一手轻抚其发,另一手提着竹筷,正往孩子碗中布菜。
同席者,除却身旁的吕廉、聂风,便只有面色冷峻如铁的步惊云。
至于秦霜,早已登台。
而其余堂主一流,皆自觉在邻近桌席就坐。
有趣的是,靠近断浪那几席,竟皆空出一侧缺口。
席间几位堂主在断浪开口之际,眼底隐隐掠过一丝畏戒之色。
方才发话之人,正是断浪。
但见文丑丑掩口轻笑,眼珠微微一转,应道:“帮主早有交代,他若过早现身,只怕各位英雄拘束,反倒扫了酒兴。”
“待诸位饮至酣畅,帮主自会驾临——届时,更有重大消息宣布!”
断浪听罢,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略略颔首,不再多言。
四下众人见状,顿时哄然叫好,再度举杯狂饮。
校场上喧哗更盛,火光跃动,映着漫天星辰,俨然一派江湖鼎盛、烈火烹油之气象。
此刻,雄心堂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
雄霸目光紧锁在盘膝坐地的龙腾身上,负手焦急于堂中来回踱步。
只见少年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周身隐隐泛起一层血色光泽。
这正是血菩提药力化开的征兆。
随着时间推移,那层血色愈发明亮,如薄雾般笼罩全身,又似有生命般随呼吸微微起伏。
龙腾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气息绵长深沉,每一次吐纳皆带起衣袍轻颤,仿佛体内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突然——
“呼——!”
一股无形劲风自龙腾周身轰然迸发!
龙腾猛然睁眼,双目中精芒流转,如寒星破晓。
旋即豁然起身,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澎湃磅礴的力量在筋脉中奔涌冲荡。
“腾儿,感觉如何?”雄霸急步上前,声带激动。
龙腾抬眼望向走近的父亲,目光中流露出复杂之色。
方才雄霸以为自己将遭险境,竟敢对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老师出手。
此举当真让他深切感受到雄霸那份深沉而直接的关爱。
一时间,积郁多年的恨意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雄霸见龙腾不语,面色变幻不定,心中一紧。
当即上前双手抓住他双肩,语气焦灼道:“腾儿?可是哪里不妥?”
“没……我好得很。”龙腾回过神来,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未曾平复的震颤,“老师赐予的血菩提,我能感觉到还未尽数炼化,但现在的功力……已远胜从前数倍。”
“好!好!好!”雄霸眼中没有丝毫嫉妒,唯有满腔开怀,连道三声好,用力拍了拍儿子肩膀,“我儿当真是福缘不浅!”
“你继续炼化,爹爹就在这儿为你护法。”
“不用了……”龙腾却摇头,“剩余药力不必操之过急,只需平日行功,徐徐炼化即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堂外隐约传来喧闹的方向,“今日庆功宴,没有……没有爹爹主持可不行……”
雄霸闻言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你方才……唤我什么?”
龙腾沉默片刻,低声却清晰道:“爹。”
“哈哈哈……”雄霸仰首大笑,笑声洪亮震梁,满是欣慰。
笑罢,他重重揽过龙腾肩头,“走!你是我雄霸的儿子,这般江湖盛事,自当随我同行!”
龙腾颔首应道:“是。”
二人并肩走出雄心堂。
廊外暮色已浓,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没入山脊。
就在即将踏入通往校场的长廊时,雄霸脚步忽顿,侧首对龙腾道:“腾儿,你且先去。”
见龙腾露出不解之色,雄霸微微一笑,解释道:“时辰尚早,为父若是一到,他们哪还放得开?岂不是白白扫了大家兴致。”
“为父先回房梳洗打理一番,待宴会将尽时再去说几句便可。”
龙腾恍然,立时颔首道:“孩儿明白,那我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步履轻捷地朝三分校场方向走去。
雄霸立于廊下,目送儿子背影渐行渐远,面上欢喜之色却逐渐褪去,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浮起凝重与不解,仿佛有什么难以捉摸的疑云盘踞心头。
默立片刻,他忽然转身,朝着总坛深处的天下第一楼快步走去。
穿过重重殿阁廊庑,雄霸来到一座巍然矗立的巨楼之前。
他脚步一顿,仰首细细打量这座他日常出入的楼阁——
只见此楼飞檐叠角,黑瓦如鳞,在暮色中显出沉肃的轮廓。
楼身以深褐巨木构筑,梁柱粗犷,檐下悬挂三十六盏青铜风灯,此刻尚未点燃,在晚风中微微轻晃。
整座楼阁不见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擎天镇地、俯瞰江湖的雄浑气魄。
雄霸静立楼前,目光深晦,眉头愈发拧紧。
良久后,便见雄霸深吸一口气,眸光沉凝,举步迈入天下第一楼。
楼内光线昏晦,廊深梯陡。
他只身拾级而上,足音在空旷的阶梯间回响,沉而缓,似敲在人心上。
一路直至第八层,他脚步倏然一顿,负手而立,喉间轻轻一咳。
声犹未落,一道矮小身影已如鬼魅般自梁柱暗处飘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前,单膝点地,垂首恭声道:
“拜见帮主。”
但见来人貌若垂髫幼童,面庞圆润,眼神清澈,穿着一身锦缎短衫,乍看天真烂漫。
此人正是天池十二煞之首——童皇。
看似稚子,实则年岁悠长,只因修炼《童心真经》有些特异,得以返老还童,常年驻颜如幼。
整个天下第一楼,出前两层平日会有人员进出外,自第三层起便是天下会禁地,非雄霸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第三至第八层,皆由天池十二煞轮值守卫,戒备森严。
但见雄霸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在童皇身上一扫,缓缓开口道:
“今日……可有人前来?”
童皇抬起头,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疑惑,歪了歪脑袋,答道:
“回帮主,今日我等并未接到帮主谕令,自不会放任何人入内。”
雄霸听罢,嘴角微动,忽地低笑一声。
“呵呵……随口一问罢了。”
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只随手一挥袖袍,示意童皇退下。
童皇眨了眨眼,仍是那副懵懂不解的模样,却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已隐入暗中。
雄霸不再停留,转身踏上通往第九层的楼梯。
只见雄霸踏进第九层。
这里是他日常起居,也是修炼之地。
昏暗中唯有几缕残光透窗而入,映得檀木案几泛着幽泽,壁上悬着的长剑静默如夜。
但见雄霸步履沉缓,眼中隐有精芒闪动,来到一处书柜前,抬手轻叩柜侧雕花,按动机关——
只听“喀”的一声轻响,墙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幽深的闭关密室。
烛火昏黄,摇曳不定,光晕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亦晃动雄霸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雄霸凝目向内望去,只见密室正中那方他日常打坐的蒲团上,竟端坐着一道白发青衫身影——正是裘图。
雄霸迈步而入,随后略一迟疑,还是反手将那密室门缓缓推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密室内烛火幽微,映得四壁影影绰绰。
他缓步走至裘图跟前,见对方盘膝闭目,气息沉静如渊,便压下心头纷杂,拱手开口道:“前辈传音唤我至此,可是有什么机密要事?”
但见裘图双目未睁,唇间只淡淡飘出一句。
“帮主,你大意了。”
雄霸眉头骤然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凛色,却仍缓缓抱拳,沉声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直言点拨。”
下一刻,便见裘图双眸倏睁,其中精光流转如电。
旋即按膝起身,衣袍拂动间已踱至雄霸身侧,绕着他缓步而行,“今日老夫试探龙腾那孩子时,在帮主你胸口按了一掌。”
说着,裘图脚步一顿,面色凝重盯着雄霸道:“其实老夫早年精研岐黄之术,对掌瞬间便已察觉。”
“帮主经脉间隐有滞涩之气,周身要害穴道皆浮异象。”
“若老夫所断无误,你中毒已非一日,此毒阴诡如蛆,早已深缠筋脉,蚀骨附髓。”
雄霸闻言双目圆瞪,猝然后退半步,惊声道:“我?”
“中毒?!”
“这……这从何说起!”
但见裘图负手而立,目光沉凝地看向雄霸,缓缓道:“此毒并非意在取帮主性命,却如附骨之疽,能缓慢蚕食帮主体内真气。”
他稍作停顿,语气渐重,“日复一日,待毒素积攒足够,帮主这一身功力,只怕不进反退,日渐消磨。”
“若非受此毒所累,以帮主之天资,今日功力境界,当不在老夫之下。”
“蚕食真气?”雄霸闻言眉峰紧蹙,似在极力回想,忽然抬眼惊道:“莫非……是当年岭南一役,晚辈所中那凤舞神箭上的余毒未清?”
裘图微微摇头,只淡淡道:“不知。”
今日帝释天暗中与他耍弄手段,他裘某人自然要还以颜色。
只是他绝不会蠢到点破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但相信以雄霸多疑的性子,肯定会怀疑到文丑丑身上。
届时文丑丑受到雄霸暗中关注,想来那些小手段也不好轻易施展。
他就是要用雄霸这颗天命棋子,将帝释天给牢牢按死。
但见雄霸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态恳切,声音里透出几分急迫,“此毒关乎功力根基,凶险难测,乃武道之患。”
“晚辈恳请前辈出手相助,拔除体内此患!”
“此恩此德,雄霸必铭刻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