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但见裘图双眼一瞪,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陷,气极反笑,“好个不知道!”
文丑丑立时弓着腰抢上前,脸上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角却不住抽搐,颤声道:“裘前辈息怒啊……万万息怒……”
说着,赶忙转向龙腾,急得连连跺脚,声音压得又低又促道:“少帮主,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您再好好想想……前因后果,细细说清楚……”
“是不知道,还是——”裘图忽然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龙腾,一字一顿道:“不、好、说!”
“轰——”
刹那间,焚风热浪自裘图周身轰然炸开,肉眼可见的金红气劲如怒潮奔涌,向四周狂卷!
离得最近的文丑丑立时被气浪狠狠推开,背脊“嘭!”一声撞在厚重殿门上,震得门轴吱呀乱响。
“哎哟……我的腰……”
但见文丑丑瘫倒在地,一手死死捂着后腰,整张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一副痛极难忍的模样。
殿内原本高低燃着的白烛被这股狂飙气浪尽数扑灭,骤然一暗。
唯有窗外天光幽幽渗入,映得人影幢幢。
“哒哒哒哒……”
整座雄心堂的门窗皆被劲风激得剧颤不休,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
雄霸立于裘图身前,在气浪迸发刹那,竟不退反进,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热浪挡下。
满头灰长发与浓须皆向后倒扬,衣袍鼓荡如帆,猎猎作响。
暗地里,一身真气早已运转周身,尽数汇聚于袖中双掌。
只见雄霸面色铁青,沉声喊道:“前辈!切莫冲动!”
“晚辈……定然会给你个交代!”
“交代?”裘图垂眸,冷冷瞥了雄霸一眼。
旋即抬起,落在仍手扶蟠龙柱、面色苍白却神色坚毅的龙腾脸上,猛地炸喝出声。
“不劳帮主费心,这交代老夫自己取!”
话音未落,便见裘图身形倏然模糊,于原地拉出一道似真似幻的拖影,竟如鬼魅穿空,恍若直接透过了雄霸身躯。
眨眼间便闪现至雄霸身后!
“住手!”
雄霸反应极快,几乎在裘图身影消失的同一瞬猛然转身,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挟着破风之声直抓裘图肩头!
然而这一爪落下,却连裘图那袭青袍布料都未曾沾到,只撕扯开一片残存虚影。
下一刻,惊怒交加的雄霸再顾不得留什么余地,双掌一翻,如推山岳。
瞬息间划出数道浑圆弧迹,磅礴真气自丹田狂涌而出,在掌心间汇聚成团,隐隐发出低沉嗡鸣,朝着裘图后背便全力猛推——
三分归元气!
然而,就在雄霸双掌气团即将喷出之际。
那道飘忽拖影竟陡然回折,仿佛时光倒流,霎那间已反欺至雄霸身前。
但见裘图右掌随之按出,只轻轻一贴雄霸胸口。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裘图出招之快,凭雄霸的实力哪里来得及反应。
雄霸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一股诡异柔劲透体而入,如潮水般漫遍四肢百骸。
周身筋骨之力恍若被震散一般,使不得分毫。
以致于掌心凝聚的三分归元气也随之瓦解溃散!
更有一股无可抗拒的托送之力裹住全身,令他完全无法控制身形,双足离地,朝后倒飞疾掠!
两旁殿柱、烛台、帷幔皆化作模糊流光。
耳边风声呼啸,而裘图与龙腾的身影在视线中急速缩小、拉远。
“嘭!”
雄霸后背撞上雕花木窗,震得窗棂簌簌落灰,却奇迹般未受半分损伤。
他骇然抬眼——
只见数丈之外,裘图已如渊停岳峙般立在龙腾身前,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径直朝着龙腾眉心点去。
一时间,雄霸肝胆俱裂,双目赤红,嘶声大喝道:“腾儿!”
趴伏于地的文丑丑,此时却悄无声息地略抬眼皮,自臂弯缝隙间朝前觑了一眼。
双目倏地眯成细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心中暗忖:雄霸倒是关心则乱了……
裘无命这老小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没真为那弑父逆子而对龙腾起杀心。
他若真想取龙腾性命,方才那一掌便该是雷霆万钧,岂会只用巧劲推开雄霸,却不伤其分毫?
罢了……
此番谋划,本就不求立见生死。
只要能在这二人心中种下芥蒂,便算成了。
以雄霸那般枭雄心性,经此一事,日后定然对裘无命处处防范、日渐疏远。
再加上裘无命门下那两个徒弟皆与聂风交情匪浅……
往后风云际会之时,只要能让这老家伙作壁上观,不再插手,便足矣。
此刻,裘图枯瘦食指已悬在龙腾额前半寸。
但见指尖隐有赤金光芒流转,如寒星凝驻,只要再往前递进半分,便能洞穿颅骨、绝灭生机。
面对这生死一线,龙腾却双目平视,不闪不避,面上毫无惧色,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时间恍若凝固——
数息后,殿中那股灼人的焚风热浪,似被无形之手轻轻拂去,倏然消散。
烛烟不再乱卷,只余几缕细丝袅袅上升;门窗震颤之声渐止,唯余一片死寂。
“呵呵呵……好好好……”但听得苍劲笑声骤起,驱散紧张气氛。
裘图缓缓收手,面上怒容尽褪,转而浮起一抹深沉赞赏之色。
对着龙腾连连颔首,白须随笑声微颤道:“看来你小子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这几年历经诸多人间龌龊之事,却是初心不改,难得,难得。”
说着,裘图双手一背,青袍轻摆,绕着龙腾缓缓踱步。
目光如探灯般扫过少年周身,语气渐沉道:“更难能可贵的是,你竟有一颗不怕死的心。”
“方才老夫以指力相胁,寻常人早已瘫软跪地,你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但见裘图脚步一顿,正对龙腾,声音陡然肃然道:“信念坚定,不畏生死,正是习武之人最为顶尖的心性。”
“多少所谓高手,临敌之际心志动摇,十成功力使不出七成,终究难成大器。”
雄霸见状,胸膛起伏,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但见其迈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犹带几分忐忑,“前辈……裘兄弟这事,确是龙腾处置不当,晚辈愿代他受责……”
“诶——”裘图一摆手,袖风轻拂,截住雄霸话头,“这些都不重要。”
说罢,侧身指向地上那方白布遮盖的尸身,面色转冷,嗓音一沉道:“他早就该下去给他大哥陪葬了。”
“也是老夫当年念及血脉亲情,才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指望他能洗心革面。”
言至此,裘图忽抬脚,轻轻踢了踢白布边缘,冷哼道:“可你们看看这畜生,这些年来可有丝毫浪子回头的迹象?”
“奸淫授掠,无恶不作,便是放在江湖败类眼中,也是下乘中的下乘。”
说着,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回龙腾脸上,眼底寒意渐化作真切赞许,沉声道:“腾儿,你做得没错,杀得好。”
“老夫不但不责怪你,还要赏你。”
话落,便见裘图手腕一翻,掌心向上。
一颗鲜红欲滴、璀璨如赤玉宝石的果实凭空浮现,静静悬在掌心三寸之处,异香随之弥漫殿中,清醇沁人人。
“此物名为血菩提,乃天地奇珍,无上至宝。”裘图目视龙腾,缓缓道:“服之可暴涨功力,更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老夫当年于凌云窟中亦只得数枚,今日便赐你一枚。”
龙腾立时抱拳,腰背挺直,神色郑重道:“老师,学生何德何能,岂敢受此重宝?”
“此事本是学生分内之责——”
话还没说完,裘图掌心血菩提已化作一抹红光,如电射入龙腾口中!
“呃——咕噜~”龙腾喉头一滚,下意识吞咽而下。
随即面色一变,只觉一股灼流自腹中炸开,再不敢多言,当即盘膝坐下,闭目运功,导引药力。
雄霸见状,脸上喜色再也掩不住,眼底透出欣慰。
当即上前一步,抱拳深揖,语气诚恳道:“前辈果然是非分明,胸襟如海。”
“晚辈方才情急冲动,多有冒犯,还请前辈莫要放在心上。”
“诶——”裘图捋了捋长须,含笑摇头,“帮主能为爱子出手相护,硬接老夫怒意,可见帮主骨子里乃是重情重义之辈。”
“老夫年少时,也曾觉得人这一生当以武功登顶、名利双收为重……”
“可到了这把年纪,江湖风雨看尽,却愈发欣赏那些重情重义、心中有所坚守之人。”
他目光微移,似有感慨,续道:“当初收下断浪那小子,便是见其出身寒微却坚韧不拔,面对火麒麟那等上古凶兽,都能鼓起勇气,不畏生死闯入凌云窟为老夫夺取血菩提。”
“如今见腾儿也是如此,明辨是非,执律如山,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直面老夫威压,当真是难能可贵啊。”
雄霸听得裘图这番肺腑之言,心中忐忑尽去,猛一抱拳,朗声笑道:“前辈一席话,如暮鼓晨钟,令晚辈醍醐灌顶。”
“日后定当以此教诲为镜,砥砺而行。”
文丑丑此时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后腰,一边跛着脚凑近,脸上堆满谄笑,尖声道:“哎哟!”
“前辈就是前辈,这境界早已返璞归真,非常人能及!”
“丑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裘图瞥他一眼,随后看向雄霸,淡淡道:“腾儿服用血菩提,药力凶猛,怕是没几个时辰难以行动。”
“至于地上这畜生的尸首……”他顿了一顿,语气转淡,“念在父子情分一场,劳烦帮主派人寻个僻静处,草草葬了便是。”
说罢,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摇头低语,声虽轻,却字字传入二人耳中。
“死了也好,终是了却老夫一桩心病。”
“万山我儿,你在天有灵,今日也该瞑目了。”
“前辈慢走。”雄霸赶忙上前,亲自为裘图拉开殿门。
文丑丑连忙弯腰紧随而上,“前辈,丑丑送您……”
“不必了。”裘图袖袍一拂,一股柔和气劲将文丑丑轻轻推回。
话音未落,青影晃动间,其步履看似缓慢从容,却眨眼便已至廊外,身影没入天光之中,再不见踪迹。
雄霸望着裘图离去的方向,这才彻底松懈下来,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腻汗,长长吐气,“还好还好……总算有惊无险。”
旋即低头看着双手,脑海中回想方才那一幕,眼中掠过一丝骇然,摇头苦笑,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我破而后立,历时多年苦修,好不容易将三分归元神功练至大成,自认为已登上当世绝顶之席……”
“却没想在他手中,竟如稚子舞拳,不堪一提。”
说着,雄霸转头看了一眼盘膝运功、面色渐转红润的龙腾,眼底泛起几分得意与期盼。
但看样子,腾儿今日因祸得福,已经入了这老家伙的法眼了啊。
不愧是我雄霸的儿子,气运雄厚,福缘匪浅。
这老家伙既然能慷慨赠出如此至宝,想来……应该不久后便会传授腾儿绝世武学也说不定。
念头一转,雄霸眼中寒光隐现。
为了腾儿前程似锦,我是不是该用些手段,把他那两个弟子给……
随即他又摇头,压下此念。
算了,此事急不得。
待庆功宴后,还需立刻命人寻访泥菩萨,为我下半生批命,此乃头等大事,关乎天下会气运兴衰。
待明了天命运数后,再做筹谋不迟。
届时便将断浪和吕廉这二人远调出去,让他们去对付那负隅顽抗的无双城。
这样一来,这老家伙身边少了亲近弟子,说不定哪日心血来潮,便将一身神功绝学倾囊相授于腾儿,也是水到渠成。
此时,文丑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帮主,裘前辈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丑丑虽眼拙,但也看出,他比之当年只怕强了不止一筹啊,方才那气势……简直非人似仙。”
雄霸面色一肃,挥袖斥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前辈境界,高深莫测,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
他目光扫过殿内,沉声下令,“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此地,打扰龙腾运功。”
文丑丑连忙哈腰,恭声应道:“是是是,丑丑多嘴了。”
“帮主放心,丑丑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闲杂人等近前半步。”
说罢,手忙脚乱退出殿外,反手将沉重殿门缓缓合拢。
门缝闭紧的刹那,文丑丑脸上谄笑瞬间消失,转而露出一抹似嘲似叹的晦暗神色,悄然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机关算尽,却料不到他竟如此反应……
真是白忙活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