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向前，边云走在最前面，在又走了两百来米之后，刚转过弯，他的脚步就停了。
前面站着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挤在小道上，前后拉成一条线。
最前面那个戴着军官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腰间挂着一把军刀，刀鞘磕在靴帮上。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兵，钢盔压着眉，枪端在胸前，正朝这边走过来。
双方几乎同时看见对方。
小道太窄了。窄到边云和那个军官之间只有十步。窄到谁也没法退，谁也没法展开。
十步的距离，在战场上和面对面没什么区别。
边云身后，周大壮的手猛地攥紧了陈小根的肩膀。陈小根整个人绷住了，怀里那发炮弹硌着胸口，他连气都不敢喘。周文渊靠在枯草上，右手慢慢摸上枪带，指关节发白。
边云没有动。
他站在小道中间，枪挎在肩上，手垂在身侧，面容平静。月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把他身上那件灰黄色的鬼子军装照得清清楚楚。红色步兵领章，竖式肩章，中村小队二等兵佐藤。
对面那个军官也站住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身后那七八个兵同时停下脚步，枪口从胸前抬起来，对准了边云这一行人。
小道上一片死寂。只有夜风从灌木丛顶上刮过去，吹得枯叶簌簌响。
那个军官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三十来岁，颧骨高，嘴唇薄，下巴刮得发青。他的目光从边云脸上扫过去，扫到他身后的陆北、雷雄、雷刚，最后落在雷雄肩膀上那根炮管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黑田少尉。”他身后一个二等兵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下巴朝雷雄肩膀上那根炮管努了一下，“迫击炮。”
黑田少尉的目光在那根炮管上停了一下。
炮管是九七式150毫米的，管壁厚，口径大，炮口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中国军人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中国军人在自己阵地后方更不可能扛着一门完整的日军迫击炮大摇大摆地走。
黑田少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在联队部外面，他听见联队长伊佐一男阁下的副官中村健二少佐跟军需官说话。
中村少佐说，要申请一门迫击炮，带出去清剿残兵。军需官批了，从联队直属迫击炮中队调了一门九七式给他。
中村少佐的小队。
黑田少尉把目光从炮管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边云脸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边云身上那件军装。
昭五式，立领，红色步兵领章，竖式肩章。中村小队的二等兵。
可他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他把右手搭在腰间军刀的刀柄上，拇指挑开了刀鞘的卡扣，然后用日语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止まれ。どこの部隊だ。所属と階級を言え。」
（站住。哪支部队的。报所属和军衔。）
边云站在小道中间，没有动。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黑田少尉的眼睛。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军装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下。
他开口了。日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很稳，东京腔，尾音干脆，脸上的表情甚至都带着些许狂热，仿佛他真是一头鬼子，
「中村少佐の小隊だ。私は中村小隊の伍長、佐藤。残敵掃討の途中で本隊とはぐれた。迂回して帰還中だ。」
（中村少佐的小队。我是中村小队的伍长，佐藤。清剿残敌时和本队走散了。正在绕路归建。）
黑田少尉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盯着边云的眼睛，看了两息。边云没有躲。他的目光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中村少佐はどこだ。」黑田问。
（中村少佐在哪里。）
「別働隊を率いて先行している。我々は迫撃砲を運んでいるため、後方から合流する予定だ。」
（中村少佐率别动队先走了。我们负责运送迫击炮，计划从后方会合。）
边云说着，偏头朝雷雄肩膀上的炮管抬了一下下巴。动作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黑田少尉的拇指从刀柄卡扣上松开了。他把手从军刀上拿下来，垂回身侧。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二等兵。
“迫击炮。”黑田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中村少佐的。”
那个二等兵点了一下头，把端着的枪放低了半寸。
黑田少尉又把目光转回边云脸上。
「ご苦労だ。中村少佐の小隊なら、本隊はこの先だ。聯隊本部の後方に集結している。」
（辛苦了。中村少佐的小队的话，本队在前面。在联队本部后方集结。）
边云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还是很平，可脑子里转得飞快。
联队本部后方。那门迫击炮阵地就在左翼后方，联队部在中间靠后的位置。黑田这话等于把第七联队后方部署的方位给他指了出来。
「了解した。すぐに向かう。」
（明白了。这就过去。）
边云说着，迈开步子，朝黑田少尉的方向走过去。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真的在归建的路上遇见了同僚一样。
他身后，陆北跟上半步，雷雄扛着炮管跟上，雷刚跟在后面，两脚架叮当响了一声。周文渊走在后面，左胳膊吊着，右手搭在枪带上。周大壮半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陈小根扶着他，低着头，钢盔压得很低，怀里那发炮弹硌着胸口。
七个人，从小道两侧那两丛枯死的灌木之间穿过去。
黑田少尉侧身让了半步。他身后那七八个兵也往路边靠了靠，把小道中间让出来。边云从黑田面前走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能看见黑田军装领口那颗铜扣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黑田也在看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领章，又从领章移到他身后的炮管。
边云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呼吸很匀。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黑田少尉的声音又响起来。
「佐藤伍長。」
边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月光底下，黑田少尉站在小道边上，右手又搭回了腰间军刀的刀柄上。
「中村少佐に伝えろ。黒田小隊は予定通り、敵陣後方の土坡に展開していると。」
（转告中村少佐。黑田小队按计划在敌阵后方土坡展开。）
边云点了一下头。
「承知した。」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