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晚上九点。
侯向东刚送走最后一批客户,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展会的三天像打仗一样,从早到晚,连轴转,中间只靠咖啡和三明治撑着。
但好在仗打赢了。
现在,他多多少少有点在欧洲大杀四方的意思了。
中江光伏算是彻底把名气给打出去了,此时此刻,他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拨通了赵崇明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赵总。”
“说。”赵崇明的语气简单干脆
侯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语速不快,但语气里压着一股劲儿:“欧洲这边,基本算是拿下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展会三天,签约六点二GW。Q-Cells和SolarWorld的人我们见了不少,但他们那边没什么反击的动作,连报价都没法跟。”
“现在欧洲主流开发商的态度已经转过来了,只要继续这个节奏,今年至少能占掉欧洲光伏组件市场的四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崇明的声音传过来:“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阻力有,但目前还挡不住。”
侯向东如实汇报,“德国光伏协会那边已经在内部讨论反倾销了,但他们的本土产能缺口太大,真要动手,先死的不是我们,是他们自己的下游企业。”
“法国那边还在观望,不过有几个项目已经在对接了,今年应该能打开局面。”
他说完这几句,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调微微变了一下:“还有个事,可能您更感兴趣。”
“说。”
“我们那个小光伏板,就是之前给您看的那种家用便携式光伏板,几瓦到几十瓦的那种,主要卖给个人用户——给手机充电、户外露营、家用小电风扇、小水泵用的那个产品线。这个月欧洲这边走量非常快。”
赵崇明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侯向东接着说:“最开始我们只在德国几个露营用品连锁店试水铺货,没做推广,就是想看看自然流量。”
“结果上架第一周,三家连锁店全线补货。后来建材超市和园艺用品店也找过来了。这个月欧洲这边小光伏板出货量已经超过了十八万片,单月销售额折合欧元将近一千两百万。”
“主要是谁在买?”赵崇明问。
“露营和户外人群是基本盘,但增长最快的不是他们。”
侯向东说,“是南欧那边,意大利、西班牙、希腊的普通家庭。这些地方日照好,但电费贵,去年能源涨价之后,很多家庭开始琢磨怎么省电。我们那片小光伏板装上之后就能直连一个家用小风扇或者小水泵,不用逆变器,不接电网,老百姓自己就能装,成本低,回本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但能听出来是满意的。
“卖得最好的是哪一款?”赵崇明问。
“十二瓦那款。带支架,带USB输出口,塑料边框,防泼水,售价四十九欧元。卖点就一句话:免安装、插上就用电。”
侯向东说的飞快:“我们在说明书里夹了一张示意图,教用户怎么给手机充电、怎么接一台二十瓦的小风扇。很多用户试过一次之后,又回来买第二片给父母或者朋友。”
侯向东自己也觉得这事有意思,语气里多了一点放松:“展会这几天,好几个欧洲经销商都问我们小光伏板能不能给他们代理。他们觉得这个比大型光伏项目接地气,日常消费品属性更强,走量反而更大。”
赵崇明说:“你怎么想的?”
侯向东想了想:“我的想法是,大型项目继续直接做,小型消费级产品可以找本地代理和授权商。我们现在供应链成熟,成本优势在,即便分一部分利润给渠道,依然有得赚。而且这些小产品出货快、周转高,能帮我们快速渗透到欧洲普通民众的家庭里。”
赵崇明沉默了两秒:“可以。欧洲那边,找几家本地渠道商谈授权。品牌挂中江光伏,产地标中国,但允许他们本地贴牌做售后。这样既能铺开市场,又能减少欧盟这边对‘中国产品倾销’的敏感度。”
“明白。”侯向东应得很干脆。
“好。”赵崇明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停顿了一拍,“接下来怎么打算?”
侯向东早有准备:“继续铺产能,把欧洲的渠道扎下去。南欧那边光照条件好,需求正在放量,如果能把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市场也吃下来,今年的欧洲盘子我们能拿一半以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Q-Cells和SolarWorld现在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了,他们最新的组件产品跟我们差了至少一代,价格还高出百分之二十。再这么打三个月,估计就只剩一口气了。”
侯向东原以为赵崇明会顺势说“那就打到底”。毕竟在这种碾压局里,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正常的打法。
但赵崇明却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别把他们打死了。”
侯向东愣了一下:“赵总?”
赵崇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松弛感:“你觉得把Q-Cells和SolarWorld彻底打垮,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侯向东想了想,没答上来。
赵崇明继续说道:“他们死透了,市场就只剩我们一家。短期内销量不会少,但长期来看,欧盟的反倾销调查百分之百会落地——到时候我们反而被动。留着他们,让他们活着,但活得难受。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用我们的零件。”
侯向东拿着手机,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赵崇明接着说:“你去找他们谈。跟他们说,组件整机我们继续卖,但如果他们愿意采购我们的电池片、光伏玻璃和封装胶膜,价格可以低一些。比他们自己从韩国、东南亚买便宜,质量还更稳定。让他们变成我们的下游客户,而不是我们的敌人。”
侯向东反应过来了:“……让他们做组装厂?”
“对。”赵崇明的语气很淡,“他们想保住品牌,想保住就业,想保住欧盟的补贴,那就让他们去保。但核心的器件、材料、工艺——全从我们手里走。”
“他们每卖一块欧洲制造的组件,我们就赚一份零件的钱。等哪天他们发现连自己组装都不如直接贴牌划算的时候,那才叫真正的赢。”
侯向东听得心里一阵通透。
他忽然想起展会第二天下午,Q-Cells那个销售总监站在自家展台后面、盯着崇明展台人流的眼神。那是一种被压得无力还手、却还在硬撑的疲惫感。
如果现在递过去一根绳子,他们多半会抓。
让德国的骄傲变成我们的组装厂,听起来多么悦耳!
“行,我这两天就去接触一下。”侯向东应了下来,“先把口子打开,回头慢慢谈。”
“嗯。”赵崇明话锋一转,“对了,你过两天来一趟京州。”
侯向东微微一怔:“京州?”
“欧洲这边暂时稳住了,但你别只盯着欧洲。”赵崇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笃定,“日本的光伏补贴退坡,但工商业屋顶和储能市场正在起来。东南亚那边光照条件更好,电价高,缺电的地方多。你跑一趟京州,我们当面把这两个方向的策略定了。”
侯向东看了一眼窗外。
法兰克福的街道上,路灯把还没完全融尽的残雪照成橙黄色,几辆夜班电车正沿着轨道缓缓驶过。
“好,我安排好这边,后天回去。”他说。
挂了电话,侯向东站在窗边多看了几眼。
晚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
他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去年在边西省的时候,他最多琢磨的是怎么把中江光伏装到西北某个县城的储能站里。如今,隔着七八千公里,他在盘算怎么把德国巨头变成自己的零件客户。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Q-Cells那个销售总监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简单:“这两天有空的话,可以聊一聊。”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拆那盒凉透的三明治。
明天是展会最后一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大体方向已经定了——欧洲的战场清得差不多了,该往东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