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点了点头道:“以后整个汴京城下的河道生计,尽数归你。
日后汴京、青州一带商业河道运输的生意,我也可以让你掺和一二。
养活一两万人,不在话下。
只要活计办得妥当,你用什么人,我并不在乎。疤脸儿会给你交代后续的规制章法。”
疤脸儿闻言当即一笑,抬手指着浪里蛟,沉声训斥道。
“还不快谢过李爷,从咱李爷手上过的,可是难有活命的。”
浪里蛟闻言,当即单膝跪地,抱拳俯首道:“李爷放心。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了便是败了。
倘若日后您察觉我浪里蛟心存异心,尽可插刀见我心肝,绝无半句怨言。”
李继业却摇了摇头。
在浪里蛟张彪错愕的目光里,他转头望向秤砣王九几人,语气漠然道。
“活做得如何暂且不论。但我不希望,有任何报仇的人,走到我的面前。”
青鲤汉四人全都屏息凝神,望着端坐席上的李继业。
李继业居高俯瞰,缓缓说道。
“有一个,你救下来多少人,我便杀多少人。”
此言落下,四人齐齐喉头滚动,吞咽口水。
浪里蛟更是后背一阵发凉,回想起无忧洞暗河之中那惶惶无路的夜晚,说话都带着几分磕绊道
“李爷放心。但凡有一人敢记私仇,我便先杀他全家!”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身旁三位弟兄。
一旁李汶等人手中朴刀骤然握紧,只要几人稍有半句错话,刀尖便会直刺心肝。
周大膀立刻重重点头;秤砣王九也缓缓颔首。
青鲤汉望着船舱地上残留的血痕,脑海中浮现出无忧洞死去的一众弟兄,眼眶通红,终究也点下了头。
李继业的目光落在青鲤汉身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单存义见状眼神一厉,手中钢刀便要调转过去。
不料浪里蛟猛地伸手死死握住单存义的手腕,急切出声道。
“李爷放心!他们三人但凡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我张彪全家抵命!”
单存义手上一顿,转头望向身后的李继业。
李继业沉吟片刻,抬手将桌上酒杯递了过去,语气平淡道。
“但愿你一直这般聪明。”
浪里蛟双手恭敬接过酒杯,微微颔首,并不立刻饮下。
他举着酒杯,对着周大膀、秤砣王九、青鲤汉遥遥一举,没有多说半句话,仰头一饮而尽。
青鲤汉见状浑身的气力瞬间泄尽,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
李继业全然不在意,目光转而落到蜷缩在角落、形同死物的高衙内身上,缓缓开口道。
“你爹托我,来找你。”
话音刚落,高衙内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如龙盘虎踞一般的男子。
李继业继续说道:“高坚得了营救凤子龙孙的大功,声势大涨,如今已是高俅身边的左膀右臂。”
听闻此话,高衙内瞬间想通前因后果,死死盯着李继业,嘶声喊道。
“是你!!!”
李继业淡淡一笑,点头道:“是我。”
高衙内浑身挣扎,就要扑上前去。
浪里蛟眼中寒光一闪,抬脚一脚踹在他腰腹,将他踩在脚下,令他动弹不得。
高衙内只能在地上反复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继业俯视脚下如同蛆虫一般的高衙内,缓缓道。
“鬼樊楼,已经被我屠灭。无忧洞上下,死了两万人,被俘三万,逃亡者不计其数。
娇秀死了,尸首被人发现在河下滩涂。
我取走钱财三百箱,甲胄千副。
你爹,已经伏在我的脚下,为我虎兽走狗。”
他话语稍顿,望着高衙内,淡淡发问道。
“为什么,就不能是你?”
高衙内浑身僵住,仰头望着李继业,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继业不以为意,继续道:“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其一,高俅托我,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高衙内猛地打断他。
他脑海之中浮现出当日柳树湾,高俅撕破情面,全然不顾他的死活,下令禁军冲杀汴河帮众人的画面。
再想起李继业方才所说,高坚已经捞到救驾的天大功劳。
他此时心中最恨的,已经不是李继业,而是自己的父亲高俅。
高俅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从今往后,他再也做不回从前那个高衙内了。
念及此,高衙内再次悲愤泣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李继业依旧神色平淡道:“那便是第二条路。
我把无忧洞交给你,从此以后,你便是新的鬼樊楼主。”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高衙内哭声戛然而止,满脸惊愕道。
“我??”
李继业颔首道:“是你。”
高衙内满眼迷茫困惑道:“为什么,是我?”
这一句话,问出了船舱之内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李继业闻言摇头轻笑道:“因为,你爹是高俅。”
高衙内似是骤然想通了什么。
李继业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酒杯,接着说道:“你最清楚你爹的心性。
他被我所制,心中怎会甘心蛰伏。可我又不能长久留在汴京,时时刻刻拿捏他。
便需要一些手段。
一个你,一个高坚,让你们二人同他相争,再布下若干后手,便差不多够用了。”
听闻此言,高衙内本就是靠着父亲权势作威作福的纨绔,心中陡然生出峰回路转之感。
无忧洞是何等地方,其中藏着多少权势、多少金银,他心中一清二楚。
从一个被生父抛弃的弃子,摇身一变成为鬼樊楼主,汴京地下的一切尽归自己掌控。
地狱转眼入天堂,这般诱惑,令他心神恍惚。
他喃喃道:“这、这……我如何能够胜任?”
李继业笑道:“因为你一无所有。因为你本就是纨绔子弟,最懂这些腌臜龌龊之事。
更因为你出身勋贵,能够让那些权贵世家放下戒心。”
他顿了顿道:“大唐有一人名叫丘神绩,亦是富贵子弟。
你们这般一无所有的人,一旦重握权柄,行事便最是不择手段。
我希望你以他,为榜样。”
高衙内这般人物,最通晓人心猜忌,经此大变,心中更是多了几分阴狠。
他望着李继业,迟疑发问道:“你会不会,用完我之后,便杀了我?”
李继业闻言,语气反倒有些古怪道:“自然会。
这个位置本就污秽不堪。若不是我不忍心之后杀我自己弟兄。
这般位置,又哪里轮得到你?”
方才还满心欢喜的高衙内,瞬间僵在原地。
李继业毫不在意,站起身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便送你回到高俅身边……”
“不!”高坎急忙出声哀求道:“不要!我,能行!我愿意!”
李继业却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往后你与浪里蛟平级。疤脸儿,由你先教他行事。”
疤脸儿应声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抬手对高衙内道。
“起来吧。”
高坎望着李继业远去的背影,又看向面前的疤脸儿。
怔了一瞬,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瞬息之间便换上一副谄媚的神色道。
“疤爷,往后唤我小坎便是。”
疤脸儿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道:“乖。你要知道,从前你这要命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只要听话,未必不能活下去。”
高坎闻言微微错愕,望着坦然说出此话的疤脸儿,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沉声道。
“高坎,明白。”
……
船外,李继业跨步走出船舱,抬手示意水下的陈帆起、喻文波解除合围。
他走到船头,眺望汴河河面。
清凉河风拂过衣袍,水面上舟船往来,远远传来船夫的号子声。
夕阳斜垂,落日余晖洒在河面,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不多时,疤脸儿自船中走出来,出声唤道:“李爷,事情已经办妥,我们该回去了。”
李继业点了点头,转身下船,踏上河岸,向着乌梢船走去。
可就在这时,他似有所觉,转头望向汴河对岸。
只见对岸堤岸之上马蹄骤响,八百里加急的驿骑烟尘滚滚,自西向东疾驰,径直冲向万胜门。
“八百里加急!闪开!!”
李继业望着漫天飞扬的烟尘,缓缓低语道。
“事来了。”
……
夕阳彻底沉落。
蔡府书房之内,蔡行跌跌撞撞奔入屋内,双手捧着一封密信递上前。
蔡京随手搁下手中墨笔,将信摊开细看。
看完之后,眉目微动,抬眼望向西方天际,缓缓开口道。
“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