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十八日
时过旬日,汴京繁街依旧,车马如织。
草场巷街茶楼之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里外三层,人声鼎沸。
檐下、廊道、窗台,甚至茶肆门槛之外都站满了闲汉、游人、士子,肩头挨肩头,脊背贴脊背,密不透风。
穿梭其间的卖水小贩挎着木桶,穿隙游走,嘴里吆着凉茶甜浆。提篮婆子兜售炒栗、糖糕、干果碎食,低声叫卖。满堂茶香混着烟火热气,腾腾往上翻涌。
正中高台,一方木桌,一把惊堂木,一柄素纸折扇。
说书先生一身蓝布长衫,袖口轻拢,目光扫过满堂看客,唇角带笑,待人声稍稍回落,指尖猛地一拍!
“啪!”
惊堂木震响满堂,嘈杂瞬时压下大半。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隋唐,不讲三国,单说一件——就在这汴京城里,十日之前,活生生发生的奇事!”
他折扇一展,扇面一翻,指向空中。
“话说那日蔡太师西园诗会,三奇峰下,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可偏偏来了一位辽国状元,姓耶律,名大石,此人非但文采了得,更是身负北国盛名,胸藏万里河山,当众题诗!”
他清了清嗓子,拖长调子念道。
“瀚海霜凝连远嶂,朔风卷地翻沙浪……”
刚念两句,底下就有人啐了一口道:“呸!那日我家兄弟也在园中。
说那辽使狂得没边,把满园书生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旁边立时有人接话道:“可不嘛!我侄儿的隔壁街坊也在场。
回来气得晚饭都没吃,说咱们大宋的才子,竟让一个北蛮子压得抬不起头!”
满堂哄然,说书人也不劝,等那阵喧哗自己落下去,才慢悠悠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道。
“那一首边塞词,苍凉雄阔,气吞关山!满堂汴梁士子,提笔无言,搁笔默然!
一时之间,我大宋文苑诸生,竟被辽邦一使,压得鸦雀无声!
那耶律大石立在亭中,眉眼桀骜,意气风发,环视我大宋群儒,神色傲然。
放言道——此番诗会,他便是魁首,请太师……赐赏!!”
底下有人又骂道:“呸,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说书人摇了摇头,把茶碗一搁,折扇“啪”地一收。
“可就在此时——”
他故意顿住,眼睛在满堂脸上扫了一圈。
“但见荷花亭东,人群两分!”
满堂死寂。说书人以扇做弓比划走了两步,横眉竖眼快念道。
“此人身长八尺,丰朗神俊,腰间悬着一柄泥八宝震天弓,背后箭囊里只插着一支银翎鹊羽箭箭。
正是我大宋新任武翼郎——李继业!”
说书人左手一抬,做了个拉弓的姿势,右手折扇横在胸前,权当弓身。喝道。
“但见他身姿挺拔,气定山河!一步踏出亭来,二话不说,张弓搭箭,众人尚在愣神之间——嗖!!”
堂下有看客忍不住失声惊呼道。
“箭!真放箭了!”
“对着辽使方向!这是要杀辽使不成?!”
茶楼瞬间大乱,有人惊慌起身,有人瞠目结舌,场面躁动不安。
说书人不急不缓,折扇轻摇,笑意神秘,再度压下满堂骚动道。
“诸位莫慌!莫慌!你们猜猜,这一箭,射的是何人?!”
众人纷纷催促道:“快说!快说!”
几枚铜钱、碎银子“啪啪”落在桌案之上,满堂皆是催促之声。
说书人笑纳赏钱,反手又是一记惊堂木!
“啪!”
他右手折扇猛地一扬,做箭飞之势,指向头顶横梁。
“只听‘崩——’的一声弓弦炸响!此箭不射人,只射天!
箭走如流星,正正从一只鸿雁嘴里贯入。那箭从嘴尖进、从喉根没,连箭尾的羽梢,都恰恰好停在雁唇外头!!”
满堂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叫‘开口雁’。”说书人一字一顿,声音极稳。
“各位客官,这开口雁,乃是射术中登峰造极的手法。寻常箭手射雁,哪有专射雁嘴的?
这一箭,力道小了射不进去,力道大了雁嘴便碎了。
偏他这一箭,穿口不碰齿,入喉不裂肉,贯体不破皮——完美无瑕!”
“好!”
“彩!”
叫好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有个富商模样的胖子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哗啦啦撒在说书人的桌上。
说书人拱手谢了,折扇一展,欢喜继续道。
“那辽使和身旁一个九尺来高的北地猛汉,亲眼目睹这一箭,当场脸色发白。正要开口服软——”
“啪!”惊堂木一响。
满堂又是一静。
“就在此时,又一只雁,从天上直直栽了下来。”
说书人扇子往下一点,指向地面。
“噗通!掉进了池塘。砸翻了一池荷花。”
底下有人脱口问道:“又射了一箭?”
说书人嘴角一勾,神秘地摇了摇头道。
“只有一箭。”
底下立时炸了道:“那怎么又掉了一只?”
说书人压了压手,满堂静下来,他才缓缓道。
“当时在场的人,也都这么问!
众人争先恐后,跳入荷池,伸手摸索,捞出那落水鸿雁。翻来覆去,左查右探,从头到尾——”
他拿起折扇,当死雁在手里翻了个面。惊讶道。
“竟然……没伤。”
满堂哗然。
“怎么可能没伤?”
“没伤怎么死的?好好飞禽,无故坠水?荒唐!”
说书人把扇子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慢条斯理道。
“好在啊,那西园之中,才子甚多。有一位博闻广记的老秀才,一语道破天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一扬道。
“古有惊弓之鸟,不中箭亦可亡。那箭上带着射雁之人的滔天煞气。第一只雁中箭即毙!
第二雁,闻声破胆、心神俱裂、硬生生——被这一箭之威,活活惊死的!”
满堂寂静。
说书人缓缓站起身,把折扇在掌心一拍,笑着环顾四周道
“他辽国,以边关诗词欺我大宋文坛,狂得没边。可如今呢?
我大宋武翼郎,一箭射开口雁,一箭惊落孤鸿——一箭双雕!
他文斗赢了?可武斗输得干干净净。他诗词写得再好,能挡得住那一箭吗?”
满堂轰然。
“好!”
“妙哉!!今日起,一箭双雕之名“易主”了!”
“我大宋少年神威!!”
满堂喝彩雷动,铜钱落案之声不绝于耳,整座茶楼,热气腾腾,尽是振奋欢声。
旁边挎着食篮的小贩,趁机把炒货价提了三成,照样卖得精光。
此时汴河之上,一小船撑杆而过,船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端望着。
“满城已经都传遍了。”一个疤脸儿脸从窗帘透出看向茶楼方向,低声道。
帘后那人点了点头,放下帘子,声音传出道。
“还不够,再砸一万贯。我要天下自此,无分南北,当识我名。”
“明白。”
乌篷船顺着汴河缓缓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