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杨爱军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下窑食品罐头厂。
他刚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便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快步上了二楼。
张磊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厂里的销售记录。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进来。”
杨爱军推门走进办公室，把肩上的帆布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张厂长，我从南丰县回来了。”
张磊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晒黑了不少，裤腿和鞋面上也沾着灰尘，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暖水瓶。
“先坐。”
“喝口水，慢慢说。”
杨爱军也没跟他客气，拿起茶缸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仰起头，一口气喝下大半缸，这才抹了抹嘴。
“张厂长，咱们南康辣酱在南丰县卖得不错。”
“先前谈下来的那几家私营饭店，第一批货基本都卖完了。”
“其中有两家饭店前几天又找我补了一次货。”
“剩下几家也都说好了，只要生意照现在这个势头走，下个月还会继续从咱们厂拿货。”
说着，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到中间一页递给张磊。
上面记录着每家饭店第一次拿了多少瓶，后来又补了多少瓶。
有些饭店一开始只拿了几十瓶试卖。
尝到甜头以后，第二次直接把数量提高到了一两百瓶。
其中生意最好的一家饭店，半个月里已经连续补了三次货。
张磊接过账册，仔细看了一遍。
“不错。”
“能让饭店主动找你补货，说明咱们的辣酱在南丰县已经站住脚了。”
得到夸奖，杨爱军脸上露出笑容。
“私营饭店这边还算好办。”
“只要老板肯尝一尝，咱们再给他留几瓶试用，十家里面总能谈成三四家。”
“现在南丰县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南康辣酱了。”
“这些饭店要的数量虽然不大，但卖得都挺快。”
张磊点了点头。
南丰县毕竟是德福斋酱厂的大本营。
南康辣酱作为一个外县品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饭店主动补货，已经很不容易。
“那边的基层供销社怎么样？咱们的辣酱能放进去售卖吗？”
听张磊问起这件事，杨爱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南丰县下面几个乡镇的基层供销社，我私底下谈成了三家。”
“他们没敢一次拿太多，每家只同意先要几百瓶。”
“卖得好再继续补货。”
“不过，这事已经传到南丰县联社领导耳朵里了。”
张磊放下手里的账册，眼里多了一丝期待，“县联社什么态度？”
杨爱军摇了摇头，“没同意，也没直接拒绝。”
“我昨天去找过他们采购科的负责人。”
“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南丰县有自己的德福斋酱厂。”
“这些年来，县联社下面的供销社和国营商店，卖的也一直是顶呱呱德福斋辣酱。”
“咱们南康辣酱要是进了县联社，肯定会影响德福斋酱厂的销量。”
“县里得考虑本地国营厂子的意见，不可能随随便便答应咱们。”
说到这里，杨爱军有些无奈。
“我把咱们在宜县和赵县的销售情况全说了。”
“还提出可以先拿一批货给他们试销。”
“可对方始终没有松口，只说这件事需要开会研究。”
“我估计他们是想先看看赵德顺的态度。”
张磊没有觉得意外。
南丰县联社要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让南康辣酱进入下面的供销社和国营商店，肯定会让德福斋酱厂不满。
换成宜县联社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也会优先照顾本县企业。
赵县因为没有本土辣酱厂，所以当初杨爱军去赵县开拓市场的时候相较于顺利一些，这南丰县跟赵县不一样。
回过神来，张磊重新拿起桌上的账册，笑着安慰道：“没直接拒绝，说明还有机会。”
“这件事先别着急。”
“基层供销社那边，你继续按照原来的办法铺货。”
“咱们先用销量说话。”
“只要下面几个供销社卖得好，县联社早晚会重新考虑。”
杨爱军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张厂长，我回来路上还听说了一件事。”
“跟咱们厂有关。”
张磊有些好奇看着他，“什么事？”
杨爱军如实回道：“德福斋酱厂的赵德顺，前几天带着收购员来过秀河公社。”
“他先去了上窑村，又去了秀河村，想要收购两个村子种出来的南市羊角椒。”
张磊动作微微一顿，“他开了什么价格？”
“五毛钱一斤。”杨爱军说完，停顿了一下，“后来上窑村没答应，他又把价格提高到六毛钱一斤。”
“听说他第一次就想收三千斤，还承诺以后每个月最少从上窑村收购五千斤。”
“六毛钱？”张磊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下窑食品罐头厂从上窑村和秀河村收购南市羊角椒，一直给的是四毛钱一斤。
一斤高出两毛，五千斤就是整整一千块钱。
对于上窑村这样的村子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张磊皱着眉问道：“上窑村卖了没？”
“没卖。”杨爱军摇了摇头，“我回来经过上窑村的时候，刚好停下来讨了口水喝。”
“村里不少人都在说这件事。”
“听他们说，李二狗一开始都准备答应了，最后被大队长张大军拦了下来。”
“秀河村那边拒绝得更干脆。”
“易明生和乔翠生连收购价格都没仔细问，就把赵德顺送走了。”
张磊沉默下来。
他之前确实跟上窑村和秀河村打过招呼，让他们种出来的南市羊角椒优先供应给下窑食品罐头厂。
可这种约定主要靠的是三个村子之间的情分，并没有什么强制作用。
赵德顺把价格开到六毛钱一斤，两个村子就算临时改变主意，他也不能说什么。
做生意，谁给的价格高，谁就更加容易收到东西。
可上窑村和秀河村最后还是拒绝了赵德顺。
这说明两个村子没有忘记下窑村先前帮过他们的事情。
见张磊一直没有说话，杨爱军试探着问道：“张厂长，咱们要不要也把收购价往上提一提？”
“赵德顺这次没买到，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继续来？”
“六毛钱一斤，时间久了，两个村子未必一直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