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上返回南丰县的公路后,赵德顺靠在座椅上,脸色说不出的郁闷。
他原以为只要价格给得足够高,收购几千斤南市羊角椒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上窑村和秀河村宁愿每斤少卖两毛钱,也不肯把辣椒卖给德福斋酱厂。
收购员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赵厂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要不要再去下窑村问问?”
赵德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上窑村和秀河村都不肯卖,下窑村还能把辣椒卖给咱们?”
“再说了,下窑食品罐头厂自己就生产辣酱。”
“他们把原料卖给竞争对手,张磊除非脑子坏了。”
收购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赵德顺闭上眼睛,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接受眼前的现实。
买不到现成的南市羊角椒,那就自己种。
回到南丰县以后,他再次去了农业局,托老周帮忙联系种子和农业技术员。
紧接着,他又让厂里的收购部门,联系了酱厂周边几个村子的种植户。
德福斋酱厂承诺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
只要种出来的南市羊角椒质量合格,他们便按照约定价格进行收购。
消息传出去以后,很快便有一批农户愿意尝试。
不过种辣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从种子落地到开花结果,中间还要经历一个月的时间。
即便有农业技术员指导,南丰县第一批南市羊角椒想要大规模上市,至少也得等到一个半月以后。
赵德顺只能继续使用本地红辣椒,对德福斋辣酱进行改良。
改良后的产品虽然比以前好吃了一些,可跟南康辣酱摆在一起,依旧存在明显差距。
而在这段时间里,下窑食品罐头厂的业务员杨爱军也没有闲着。
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只装满南康辣酱样品的木箱,穿梭在南丰县的大街小巷。
除了先前已经谈妥的五家饭店,他又陆续找了不少私营饭馆。
第一次上门,许多人一听他推销的是外县辣酱,连尝都不愿意尝。
可杨爱军也不着急。
对方不肯进货,他便免费留下两瓶,让饭店拿到厨房里试用。
几天以后,他再重新上门。
南康辣酱的味道摆在那里。
无论是炒菜、拌面,还是直接蘸馒头,都比普通辣酱更加鲜香。
不少饭店用过以后,主动留下了杨爱军。
第一次只敢进十几瓶。
卖得好,再补几十瓶。
合作次数多了,一些生意不错的饭店每次补货都达到了一两百瓶。
随着南康辣酱出现在越来越多的饭桌上,南丰县城里知道这个牌子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最开始,许多人买辣酱只认顶呱呱德福斋。
可等他们尝过南康辣酱以后,便开始主动向商店和饭馆询问。
有需求,自然就有人愿意卖。
短短一段时间,南康辣酱在南丰县的销量便翻了好几倍。
虽然还没有进入南丰县的县联社和国营商店,却已经凭借那些私营饭店,一点一点逼近顶呱呱德福斋辣酱在县城里的销量。
德福斋酱厂的销售报表上,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南丰县城里面的那些供销社、国营商店以及一些之前有合作的私营饭店,补货数量都在不同程度的开始下降。
还有两家饭店,干脆不再订购德福斋辣酱,转而把南康辣酱摆到了桌上。
赵德顺看着销售科送过来的统计,脸色一连几天都不好看。
销售科主任站在办公桌前,忍不住说道:“厂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南康辣酱现在全靠那几个私人饭店往外卖。”
“只要咱们找供销社和工商那边打声招呼,随便查他们几次,保证没人再敢卖。”
“要不然,咱们也可以压低价格。”
“他们卖多少,咱们就比他们便宜一毛。”
“咱们在南丰县经营这么多年,难道还能让一个外县的小厂抢了市场?”
赵德顺握着销售报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这些办法确实有用。
德福斋酱厂是南丰县的老厂子,跟县联社、工商部门以及不少国营商店都有关系。
只要他愿意开口,完全可以给杨爱军制造一大堆麻烦。
可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右边的抽屉上,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抽屉里放着一份承诺书。
上面不仅有他的签名,还有他亲手按下的手印。
去下窑食品罐头厂参观以前,他答应过张磊。
南康辣酱进入南丰县以后,德福斋酱厂不能动用关系阻拦,也不能散布谣言,更不能进行恶意压价。
双方只能凭味道、质量和正常价格公平竞争。
赵德顺虽然心里憋屈,却还不至于连自己签下的承诺都不认。
“不能这么干。”
他把报表放到桌上,沉声说道:“南康辣酱手续齐全,产品质量也没有问题。”
“咱们凭什么让人家不卖?”
“至于压低价格,更不能随便做。”
“南康辣酱还没被挤出去,咱们厂自己先赔得撑不下去了。”
销售科主任有些着急。
“可再这么下去,他们真要把咱们的市场抢走了。”
赵德顺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人家的辣酱比咱们好吃,客人愿意买,这是事实。”
“市场被抢了,咱们就想办法把产品做好,再凭本事抢回来。”
“耍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就算暂时把南康辣酱赶出南丰县,也不能让咱们厂的辣酱变得更好吃。”
说到这里,他重新拿起那份销售报表。
“通知技术科。”
“改良工作不能停。”
“张磊能够用南市羊角椒做出南康辣酱,咱们就未必做不出来。”
“他想在南丰县跟德福斋酱厂争市场,那咱们就光明正大地跟他争一场。”
销售科主任虽然有些不甘心,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
等他离开以后,赵德顺走到窗边,望着厂区里进进出出的工人,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第一次有些后悔,当初在下窑食品罐头厂的时候,为什么非要在那份承诺书上按下手印。
要是没有那张纸,凭借德福斋酱厂在南丰县经营多年的关系,南康辣酱别说抢市场,能不能安安稳稳把货送进来都是个问题。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承诺书是他自己写的。
手印也是他自己按的。
南康辣酱能够在南丰县卖到什么程度,全看双方各自的本事。
想到这里,赵德顺心里又生出几分苦涩。
他原本以为,张磊答应让自己参观生产车间,是年纪轻、不懂得防备同行。
如今再回过头看,从他走进下窑食品罐头厂那间接待室开始,张磊恐怕就已经算到了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