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深吸一口,吐出烟圈,梗着脖子道:“谁紧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吗?”
“杀敌人老子根本不带怕的。”
“可生孩子...生的还是老子的孩子...”
“老子这颗心跳得厉害,像要发起冲锋似的。”
陈峰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两人一个抽烟,一个望着夜空,不再交谈。
脚步声响起。
赵刚和邢志国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赵刚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两人,又看了看紧闭的堂屋门:
“老李,情况怎么样?”
陈峰将情况简述一番。
赵刚点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邢志国靠墙站着,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
里屋,文清禾的声音不时传出来,沉稳而清晰:
“宫缩间隙再吸气,对,就这样,别急...”
“开到八指了,快了...”
“秀芹嫂子,再加把劲...”
魏大勇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脚步飞快。
陈峰上前一步:“和尚,我帮你...”
魏大勇摇头,绕过陈峰,脚步不停:“陈医生,俺一个人就行。”
李云龙掐灭第五根烟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步,又停下。
又走几步,又停下。
赵刚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老李,坐下吧,你晃得我头晕。”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但还是坐下了。
屁股刚挨着石墩,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赵刚按住他的手:“别抽了,一地的烟头,扫都不好扫。”
李云龙把烟盒揣回口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敲着。
邢志国从怀里掏出怀表,借着月光看了看,又合上,揣回去。
夜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隐隐约约,被风裹着飘进来。
....
黎明时分。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薄雾笼着赵家峪。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凝着露珠,一颗一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陈峰靠在墙上,眼皮有些发沉。
李云龙坐在石墩上,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节奏却比方才慢了。
赵刚和邢志国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突然。
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堂屋里传出来。
“哇...!”
那声音清脆、洪亮,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陈峰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李云龙腾的从石墩上弹起来。
赵刚和邢志国同时起身。
堂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春芽站在门口,袖子挽到肘弯,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上却满是笑意:
“团长!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李云龙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挥了挥拳,大步朝堂屋走去。
陈峰等人紧随其后。
....
里屋里。
杨秀芹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是用干净的粗布裹的,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在蠕动着,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文清禾站在炕边,正在摘手套,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
李云龙走到炕边,脚步比上战场还轻。
他俯下身,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秀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秀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笑了:“当家的,这是...咱们的儿子...”
李云龙点头,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方才轻轻落在襁褓上,用指腹碰了碰那张小脸。
孩子被碰了一下,小嘴蠕动着,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李云龙咧嘴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笑得比打了十场胜仗还畅快:
“好小子...好小子...”
他转过身,一把握住陈峰的手,使劲晃着:“陈峰,老子有儿子了!”
陈峰被他晃得肩膀直抖,笑着点头:“是是是,你当爹了。”
李云龙又转向赵刚:“老赵!老子有儿子了!”
赵刚笑着拱手:“恭喜恭喜!”
李云龙再转向邢志国:“老邢!老子有儿子了!”
邢志国笑着点头:“听到了,团长。”
杨秀芹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模样,忍俊不禁:
“当家的,你轻些,别吓着孩子~”
李云龙立马压低声音,凑到炕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乖儿子,爹轻些,轻些....”
文清禾摘下手套,走到陈峰面前,脸上挂着笑:
“陈大哥,谢谢你。”
陈峰摇摇头:“谢你自己,我说过,你可以的。”
“嗯...”文清禾重重点头。
春芽和兰花相视一笑,开始收拾器械。
动作放得很轻,怕惊扰了炕上那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老班长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
继而转身,朝炊事班的方向走去。
得熬些小米粥,再煮几个鸡蛋,生完孩子的女人,最需要补身子。
魏大勇探头探脑的凑到炕边,盯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咧嘴直笑:“团长,这小家伙长得真带劲!”
“您给起个名字呗?”
李云龙正俯身,用粗糙的指肚,一下一下轻轻碰着儿子的小脸蛋。
听见魏大勇的话,他直起腰来,嘴里念叨着:“名字...名字...”
杨秀芹靠在被褥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
她伸手拢了拢汗湿的鬓发,仰头看着李云龙:
“当家的,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李云龙挠了挠后脑勺,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蹲回炕沿上。
他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叫...铁蛋?”
赵刚正靠在门框上,闻言差点没呛着,连连摆手:
“老李,这名字也太...太朴实了。”
李云龙瞪眼:“朴实咋了?俺们庄稼人就图个皮实!”
邢志国站在赵刚身侧,忍不住笑出声来:
“团长,你想想,以后他长大当兵了,人家问‘你叫什么’。”
“他说‘李铁蛋’,这多不合适。”
李云龙挠头,又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忽然泄了气。
转向赵刚:“老赵,你是个文化人,你给取一个。”
不等赵刚开口,邢志国却抢了先:“政委,这事你可不能掺和。”
赵刚一愣:“怎么讲?”
邢志国朝陈峰努了努嘴:“陈医生是团长的表叔,那是长辈。”
“给晚辈起名,这是长辈的事儿,您一个平辈,哪能越俎代庖?”
赵刚连连点头:“老邢说得有道理,有道理....”
邢志国继续道:“团长,您还记得长征那会儿不?”
“秦根生同志的娃,就是陈医生给起的名,叫秦曙光。”
“前阵子听说,那孩子深受那几位的喜爱,他们还亲自教过他呢。”
李云龙眼睛一亮,当即看向陈峰,咧嘴笑道:
“对对对!陈峰...哦不,表叔!这名字你可得给取一个。”
陈峰正靠在炕尾的墙上,冷不防被推到台前,不由有些挠头。
取名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是真难。
取名要讲究寓意,要朗朗上口,还得合着这孩子的性子和出身。
杨秀芹见陈峰皱眉思索,忙柔声开口:“表叔,您大胆取。”
“您给曙光取的名字多好,俺相信,您给俺儿子取名字肯定也好。”
春芽在旁收拾着器械,闻言抬起头,看着陈峰,鼓励道:
“陈大哥,您在长征路上怎么取的,现在还怎么取就行。”
陈峰听着,眉头锁得更紧了,走到炕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
小家伙已经睁开了眼,黑溜溜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正不转眼珠的盯着头顶那张陌生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陈峰缓缓开口:“叫...叫李念恩吧。”
“念恩....”杨秀芹重复了一遍。
陈峰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念,是念念不忘的念。”
“恩,是恩情的恩。”
“团长这一路走来。”
“从长征到抗战,从红军到八路,受了多少人的恩。”
“牺牲的战友、支援的百姓。”
“还有...那些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
“让孩子记着这恩情,以后报效国家,为国出力。”
李云龙听着。
想起长征路上倒在雪山草地里的战友,想起陈峰救下的一条条命。
想起为了国家牺牲的百姓。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好名字!”
说着,弯腰凑到襁褓前,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念恩,李念恩...听到没有,你有名儿了,是表叔公给你起的。”
小家伙听着,小嘴咧了咧,忽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那声音又细又脆,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李云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指着儿子扭头看向陈峰:
“你看!你看!他笑了!他喜欢这个名字!”
陈峰看着那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小脸。
看着李云龙那副比打了十场胜仗还畅快的模样,笑着点头: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杨秀芹轻声唤着:“念恩~念恩~”
赵刚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邢志国双手抱胸,眼中满是笑。
春芽、兰花,文清禾三人相视一笑。
魏大勇在旁挠着光脑门,脸上挂满笑容。
....
这日,阳光正好。
李云龙抱着李念恩站在院子里,把小家伙举过头顶。
李念恩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咯咯的笑个不停。
阳光照在他那张小脸上,白嫩嫩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飞喽!”
李云龙把儿子举起来又放下去,李念恩笑得更大声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踩在黄土路上又重又急。
李云龙扭头,便见潘行义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潘冬子。
“冬子?”李云龙把儿子放下来,抱在怀里,笑道:
“你从延安回来啦?”
不等潘冬子开口,潘行义便抢先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团长,出事了!”
李云龙脸上的笑意当即收住。
他把李念恩往怀里又抱了抱,声音沉下来:“怎么回事?”
潘冬子喘了口气,语速飞快:
“团长,我从延安学习结业,独自赶路返回赵家峪。”
“途中路过三岔口的时候,被当年追杀我的那个鬼子认了出来。”
“我跑到一处山坳,正好撞见刘洪同志带领的晋西公路游击队。”
原来,为切断敌军运输命脉,袭抢物资支援根据地。
八路军组建晋西公路游击队。
刘洪他们游走在群山公路之间,专门伏击日军运输车队、爆破补给线。
来去飘忽,是鬼子的心腹大患。
潘冬子继续道:
“刘洪同志他们准备伏击鬼子的运输车队,听见枪声就摸过来查看。”
“听完我的事,刘洪同志当即放弃了原定伏击计划,决定掩护我离开。”
“鬼子认出刘洪同志他们的游击队,立刻掉头追杀他们。”
“我脱离鬼子追击,前来赵家峪途中,听路过的行商提及。”
“鬼子另外调了一个大队,把刘洪同志他们逼进了百里芦苇滩。”
李云龙听着,面色凝重:
“那片芦苇滩方圆几十里。”
“水网密布,芦荡一望无际,进去容易出来难...”
说完,没有因为百里芦苇距离赵家峪路途较远,而有片刻犹豫。
将怀里的李念恩递向正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杨秀芹,大声吼道:“和尚!”
魏大勇应声而来:“团长!”
李云龙沉声:
“通知骑兵连、一营即刻集合,全速奔袭百里芦苇滩!”
“是!”魏大勇应声而去。
....
不多时,队伍在村口列队。
骑兵连策马在前,马蹄刨着黄土,喷着响鼻。
一营千余名战士排成数路纵队,枪扛在肩上,绑腿扎得紧实。
李云龙翻身骑上一匹枣红马,勒住缰绳。
在赵刚,陈峰、老班长、潘行义父子脸上扫过,挥下手臂:
“出发!”
马蹄声和脚步声同时炸开。
黄土路上扬起漫天烟尘,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朝前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