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闵玉在树林边缘停下来,学了一声低沉的鸟叫。树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同样一声鸟叫从深处传回来。齐闵玉松了一口气,迈步走进树林。
那四个人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身上披着树枝和草叶编的伪装斗篷,看见齐闵玉进来时都站了起来。
四个人看起来都还精神,只有一个人手臂上缠着绷带,但并不严重。齐闵玉简短地介绍了江容笙和同行的人,没有过多解释来龙去脉,直接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简图。
“铁门关南面第一个弯道,明天白天派人去摸一次地形。北戎的护送队返程时的人数、装备、大概的时间点都要摸清楚。然后在后天傍晚设伏。”
那四个人领了任务,简短地说了几句各自观察到的情况。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说最近两天的确看到北戎的小队往返于铁门关和南面的营地之间,频率不高,但每队都有十几个人,配了弓。
寒叶听到弓的时候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小声嘀咕了一句:“弓啊……那埋伏的时候得躲远点。”
齐闵玉这边的人散了各自蹲回树后面歇息之后,江容笙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坐下来,把药包打开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被包围在沉默里,却不觉得冷,只是绷得太久了,酸沉酸沉的。
崔延序走到她旁边,在她侧后方蹲下来,像是随意地坐下,却挡住了从她背后吹过来的那道夜风。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江容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低下头继续理药包。
路远叶靠在几步外的树干上,仰着头看着那几颗稀疏的星子,像是并没有在看她们这边。
天亮之前,树林外的风忽然变了方向。从北面吹过来的风里夹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隐隐的烟火气。
齐闵玉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他们在烧林。”
北戎的巡逻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发现了这片矮树林里有人,没有直接冲进来,而是从北面和西面同时点火。
夜风正把火势往南吹,干燥的灌木和落叶就是最好的燃料。火光几乎是在几息之间就从树林北缘升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舌顺着风势迅速蔓延,把半边夜空都映亮了。
“往南撤。”齐闵玉站起来,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干河道方向,火吹不过去。”
六个人和齐闵玉的四个手下同时动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多话。江容笙把药包往肩上一甩,跟着前方的人影跑。
火烧得比预想中更快,热浪从身后追上来,烤得后脖颈发烫。烟味越来越浓,呛得人喉咙发疼。
她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捂住口鼻,脚步却不敢停,因为能听见身后已经有树枝被烧断的巨响和隐隐约约的喊叫声。
跑出树林的那一刻,有人从后面猛地拉了一把她的手臂,力道不算重但方向精准,把她拖离了一根从上方断裂砸下来的烧焦树枝。
江容笙回头看了一眼,路远叶已经松开了手,继续往前跑,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崔延序在干河道的岸边停下来,把她拦了一下让她先过去,然后自己最后跃过河床。
火在他们身后烧成了一道橘红色的高墙,把整片矮树林和半边夜空都吞了进去。
江容笙站在干河道南岸,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她的喉咙里全是烟味,每吸一口气都又辣又疼。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去按,就那么让它抖着,直到那阵不受控制的颤动自己平息下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路远叶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看了一会儿,移开了。
崔延序在她旁边走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像是在确认她还站在这里,还在呼吸,还没有受伤。
干河道南岸的坡地比北岸平缓,灌木稀疏,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六个人加齐闵玉手下的四个人聚拢在河岸边的几块大石头后面,每个人都在喘气。
烟味缠绕在喉咙里,呛得人直想咳嗽,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齐闵玉蹲在最前面,目光紧盯着北面那片烧成一片火光的树林。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干河道的边缘,但因为河道里没有植被,火舌在岸边舔了几下就不往前走了,只把两岸的灌木丛烤得焦黄蜷曲。
“火过不来。但他们点火的目的不是烧死我们,是把我们逼出来。”
话音刚落,河岸南面的坡地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江容笙抬起头,看见几十个人影从坡地边缘冒出来,呈弧形散开,把他们围在了干河道南岸这一小片空地上。
最前面一排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深目高鼻,穿着北戎式的皮甲和窄袖短袍,腰间挂着弯刀和箭囊。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柄镶银的弯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他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目光扫过被围在中间的十个人,停在了齐闵玉身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齐王爷,久仰大名。”
齐闵玉站在最前面,腰背笔直,右手垂在身侧不动,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带人追了我们三天,烧了你一个营地,你都不肯撤。”那中年人笑了一下,“我是铁门关北面的守将,叫兀术。你的胆子很大,但胆子再大也抵不过人少。”
他的目光从齐闵玉身上移开,扫过后面的人群。
在扫到队伍末尾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顿了一下,停在一个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路远叶身上。
路远叶站在人群后排,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站姿跟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双手垂在身侧,既不躲闪也不冒进。可兀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里那股沉默变得尖锐起来。
“你。”兀术忽然抬手指了一下路远叶,“抬头。”
路远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兀术的视线,但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好奇。
兀术朝他走了两步,在几步外停下,偏着头看了他很久。
他的目光在路远叶的眉眼和下颌轮廓上停留得格外久,像是在对比一张很久以前的画像。
他忽然把腰间的弯刀抽出来半截,露出刀身上的雕纹,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又推了回去。
他转过头,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用的不是汉话,是北戎语。
那几句话说得很快,周围的人听了之后都看向路远叶,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