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辞缩了缩脖子,可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压住。
他一边被言卿卿提着往禅房的方向走,一边回头朝寒叶挥了挥手:“哥哥我改天再来找你说话!”
回禅房的路上,言不辞被言卿卿按着好好教训了一顿。
言卿卿蹲在他面前,把他刚才那句重新拉出来摆在台面上,一字一句地问他:“谁让你在外面随便替姐姐乱说话的?”
言不辞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我是看他真的挺好的……又聪明又会看事,比学堂里那些只会背书的呆子强多了。”
言卿卿看着他,语气缓了一些。
“你今天是碰上好人了。寒叶不跟你计较,若换了个计较的,你这句话传出去,姐姐的脸往哪儿搁?”
言不辞沉默了一小会儿,抬起头来看她。
“那我以后不乱说了,行不行?”
江容笙从廊下走过来,蹲在言不辞面前,伸手帮他把刚才被捏时弄歪的领口整了整。
“你姐姐不是说你想去看那个北戎王子,明天我带你去找他。”
言不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那点委屈被抛到了脑后。
他攥住江容笙的袖口问道:“他真的长得跟咱们不一样吗?他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说咱们的话?”
江容笙想了想。
“他会说汉话。他以前在商队里跑了很多年,跟我们没什么区别,就是鼻子高一些,头发颜色比我们浅一点儿。”
言不辞听完拉着她袖子连连点头。
“我明天好好穿衣裳,不让人说我灰头土脸了。”
第二天傍晚,江容笙果然带着言不辞去找了路远叶。
路远叶住在西边的客院里,院子比禅房大一些,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晚风把铃铛吹得叮当作响。
他正坐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看见江容笙身边多了一个半大孩子。
言不辞也正在打量他。
他的目光在路远叶的眉眼和发色之间来回看了一圈,然后大大方方开口喊了一句:“路哥哥好,我是言不辞。”
路远叶笑着应了一声,让他进屋坐下,又让小厮端了一碟柿饼出来。
言不辞拿起一块柿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弯了弯:“好甜。”
他坐在石凳上啃柿饼,倒是没有再追着问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了,像是来之前的好奇心在看见真人之后就已经得到了满足。
他啃完半块柿饼抬头看了看江容笙,又看了看路远叶,觉得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看着挺顺眼的。
三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费婳端着一只食盒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江容笙坐在廊下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她面上笑意不变,可眼神里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锋芒。
“路公子,我让人炖了一盅银耳羹,想着你傍晚看书费神,送来给你润润喉。”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目光从江容笙脸上扫过,“安和郡主也在?倒是巧了。”
路远叶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又抬起来看着费婳:“费小姐有心了。不过我今天已经用过晚饭了,银耳羹留着明早再喝吧。”
费婳站在石桌边,目光在路远叶和江容笙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食盒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院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寒凉。
言不辞坐在石凳上把最后一口柿饼咽下去,把沾了糖渍的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目光还在院门的方向。
他看到了费婳临走时落在江容笙身上的那道眼神,像是猫盯着麻雀的那种亮。
把那个眼神和刚才那个冷淡的“安和郡主也在”连在一起,他心里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点碎屑从衣摆上弹干净,从石凳上跳下来。
他朝江容笙凑过去,仰起头来:“江姐姐,刚才那个姐姐是不是不喜欢你?”
江容笙低头看着他,没有否认。
“大概吧。”
言不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在心里把那张脸和那个神色记得清清楚楚的。
言不辞整整一天都很安静。
他乖乖跟着言卿卿去斋堂吃饭,乖乖在禅房里练大字,乖乖坐在廊下看云浮小和尚喂鸽子。
言卿卿一开始觉得他终于学乖了,后来又觉得这个乖劲儿太过了。
言不辞安静得像一只藏好了爪子的小猫,越是乖巧越是让人心里发毛。
可他确实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这天午后去了一趟前院的石桌边,在那张费婳常坐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袖口蹭了一下凳面,然后走开了。
那天傍晚费婳照常坐在前院的石凳上喝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长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料子薄而挺括,坐下的时候裙摆在石凳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莲叶。
她端着茶盏喝了一会儿,放下盏子站起来准备回厢房。
可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的布料在石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后侧被石凳边缘一块毛糙的凸起勾住了一根丝线。
那根丝线又被什么东西粘在了凳面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扯出了一道细长的抽丝,从裙摆中段一直延伸到边缘。
费婳的脸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她伸手去扯那根丝线,可越扯越松,丝线连着旁边的布料也起了皱。
她的侍女赶紧蹲下来帮她查看,可抽丝已经拉出了将近一指长的痕迹。
坐在近处的一位夫人正好抬头看见了这一幕,目光在费婳的裙摆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费小姐的裙子好像是挂到石凳上了。那石凳边缘怎么那么毛糙呀,也没人磨一磨。”
费婳攥着袖口,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脸色在暮色里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发作,让侍女拿来一件披风系在腰间遮住了那道抽丝,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言不辞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费婳站起来的时候裙摆上那道抽丝在暮光里晃了一下,看见她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他蹲在柱子后面安静地看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