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闵玉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厚外衣拿起来披在江容笙肩上。
外衣带着他肩头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陈旧烟草气味,厚实而温暖,压在肩上的时候像一只久别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江容笙没有动,任由那件外衣裹住了自己的肩背。
她坐在灯下,忽然觉得从淮北到淮北再到这里一路赶过来的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在刚才那一瞬间松了一点点。
崔延序站在帐篷帘子外面,把最后几句话的内容听见了。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侧着身,看着营地里那些被风吹得晃动的火把影子。
江容笙披着外衣从帐篷里走出来。
两人擦肩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裹着那件明显大了几号的外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朝自己的方向走了。
崔延序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跟了上去。他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但那个距离足够他在她踩到冻硬的泥坑时及时伸出手。
江容笙没有回头,可她走路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肩上那件厚重的外衣把她这一路上积攒的重量分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路再走起来,也就没有那么重了。
回京的队伍在第二日清晨出发。齐闵玉把营地里的帐篷和辎重清点了一遍,留了两个人看守剩余物资,其余人全部随行。
寒叶把两匹瘦马从骡车后面牵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匹毛色暗淡的矮脚骡子,嘟囔了两句就翻身上去了。
魏必馨是前一天夜里赶到的。
她骑着那匹从松河镇买来的瘦马,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得紧实,衣摆沾着赶路的风尘,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利落。
她先看了一圈营地的人,目光落在江容笙身上时停了一下,确认她全须全尾之后才哽咽道:“你瘦了。”
江容笙正在往药包里补塞新采的干艾草,闻言轻轻安慰着她:“没事的,现在不是好好的?”
魏必馨站在火堆边把手烤暖,把路上遇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在土匪洞出来之后沿着干河道往南走了一段,在松河镇休整了两天,打听到齐闵玉的营地在南边扎下来了。
她就一路找了上来,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波折,除了走岔了一段路多绕了半天。
出发的时候天阴着,但没有下雪。路面干燥了一些,马蹄踏上去发出坚实的声响。
齐闵玉骑着那匹深灰色的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江容笙走在他后面,崔延序照旧走在她侧后方。
寒叶骑着骡子走在队伍中段,魏必馨靠在他旁边策马并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松河镇上那家面馆做的辣汤面里到底放不放花椒。
阿史兰在队伍末尾骑着自己的马,她送过了旧商道最南端的岔路口就勒住了马,朝众人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往北去了。
齐闵玉回头看了一眼阿史兰远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队伍里各人的位置,最后目光在崔延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策马继续往前走。
第一天的路走得不赶。齐闵玉控制着节奏,每隔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歇一歇,让马匹喝水和吃草料,也让人活动一下腿脚。
歇脚的时候寒叶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干粮啃,啃了一半忽然说:“这趟出来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坐在石头上啃干饼还不觉得难受。以后回京城我打算在巷口摆个摊专门卖这个。”
魏必馨噗地笑了一声。江容笙蹲在火堆边烧了一小壶热水,把热水分进几只碗里递给身边的人。
崔延序接碗的时候她看见他袖口边缘又磨开了一道小口,线头松散着,大约是在铁门关外那次爬坡的时候刮的。
她什么也没说,把热水递过去之后走回自己放包袱的地方坐下,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灰线穿好了针。
她侧过身把他的袖口拉过来,低头把那道松散的线头重新缝了两针,打了一个结收住。
她的动作不慢不快,缝完之后用指甲把线头掐断了,松开他的袖口。
“右边袖口也有点松了,等会儿我再看看。”
崔延序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缝过的袖口,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后补的。
“你随身带了针线?”
“出门在外总要带着。衣服破了比药不够用还麻烦。”江容笙把针线包收好放回去,端起自己那碗热水喝了一口。
齐闵玉坐在几步外的石头上正低头擦刀,目光看似落在刀身上,可他擦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二天的路从旧商道拐上了往南的官道。路面宽了不少,偶尔能遇到南来北往的商队和赶路的行人。
齐闵玉让人把官道上相遇的第一队皮货商人拦下问了几句话,得知淮北那边的新知府已经把粮仓和药铺都理顺了,城里城外没有闹出新的乱子。
他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脸色比之前松了一线。
傍晚扎营之后,魏必馨坐在火堆边剥栗子。
栗子是路上从一队卖干果的商贩手里换来的,个头不大但饱满,在火上烤过之后外壳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
她把剥好的栗子放在一块干净布上推给江容笙,江容笙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栗子烤得刚好,松软而甜,带着一点焦香在齿间化开。
崔延序坐在火堆对面的位置,寒叶靠在他旁边,正用一根树枝拨火,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齐王爷今天下午看了你三次。”
寒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了似的。
崔延序的目光没有抬起来,心知肚明:“看什么?”
“看你跟江太医说话的时候往她那边靠的角度。你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会把肩膀侧过去,其他时候不会这样。”
寒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卷兵书。
崔延序拨弄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柴火。
“你看得倒是仔细。”
“我闲着也是闲着。”寒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魏必馨那边去蹭栗子了。
第三天的路走了大半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熟悉的城郭轮廓。
城墙的垛口在冬日下午稀薄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城门口的旗帜被风吹得斜斜地展开。
齐闵玉在路边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对江容笙说了一句:“进了城之后先去兵部交差,然后进宫面圣。互市的事你要亲自说。”
江容笙点了一下头。她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日光落在城楼的檐角上勾出一层暖色的边线。
她把怀里的停火文书和腰牌又摸了一遍确认都在,然后把缰绳重新握紧,策马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崔延序的靴子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跟上去的时候没有落在她后面,而是并排走在了她身侧。
马蹄踩在被车轮碾实的官道泥土上,发出均匀而清亮的声响。
城门在眼前慢慢打开,门洞里透出城内的街市声和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