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火堆已经烧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细灰和几块余温尚存的炭头。
江容笙从矮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崔延序坐在火堆边缘的石头上,正在把一只水囊的口绳重新扎紧。
他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刚睡醒还有些惺忪的眉眼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水烧过了,在壶里,你洗漱用。”
江容笙走过去蹲在火堆边,从壶里倒了热水兑了凉水洗了把脸。
然后从药包里取出一小袋干粮掰了几块,分了两块放在崔延序旁边的石头上。
崔延序没有推辞,拿起来放进了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就着热水把干粮吃了,其间没有太多的交谈,但那种沉默已经跟前些天不太一样了。
阿史兰把骡车收拾好,牵过马检查了一遍肚带,确认鞍鞯都绑紧之后翻身上马。
“前面那段路沿着溪边走,溪水上涨了一些,可能没过膝盖。你们跟紧我的路线走,别踩到水里被冲走的石头。”
她说完催马先行,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江容笙翻身上马跟在她后面,崔延序照旧走在她侧后方。
沿着溪边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溪流果然比前一天宽了,水势也急了不少,浑浊的水面翻着白色的浪花,。
阿史兰在前面选择了一处水面较宽水流较缓的地方策马下水,水深大约没过了马的小腿,她在对岸勒住马回头看着两人。
江容笙催马下水,马蹄踩进水里的时候她感觉到马身微微晃了一下。
溪底是卵石铺的,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硬,马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找平衡。
她收紧缰绳稳住重心,马在走到溪流中央的时候蹄子踩到一块松动的卵石往侧边滑了一下,马身侧倾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一只手从她腰侧伸过来稳稳托住了马鞍后缘的皮革边缘,力道准确地把侧倾的趋势抵住了。
她侧头看见崔延序骑着自己的马贴在她左侧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一只手攥着自己的缰绳,另一只手撑在她马鞍后端,直到她的马重新稳住了平衡才收回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收回手之后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目光移回前面的水面。
“这一段的水底都是松石头,你走我这边,我的马踩过的地方你跟着走。”
江容笙没有回答,但她把缰绳微微往左带了一下,让马跟到了他的马蹄印里。
两匹马一前一后踩着同一条路径穿过溪流,到了对岸。
崔延序的马先上了岸,他勒住马侧身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的马也站稳了才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阿史兰在前面看见了整个过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马速放慢了一些,让两人跟上来之后才恢复到原来的节奏。
过了溪流之后的路好走了不少。路面比之前干燥,冻土坚实,马蹄踏上去声音干脆。
午后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路边枯草上的残雪照出一层亮晶晶的反光。
江容笙骑在马上,日光落在她侧脸和衣襟上,把她有些泛白的嘴唇映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崔延序走在她旁边,这次没有落后,与她并排。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近到如果两人的马同时迈同一边的前蹄,马肩会轻轻碰一下。
他们都没有刻意让马远离对方,就那么并行着走在旧商道上。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之后,前面路边出现了一家挂着旧布幌子的茶棚。
棚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不少,可棚子底下支着两张矮桌和几条长凳,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坐在灶台后面打盹。
阿史兰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棚前的木桩上,朝江容笙招了招手说歇一歇,这里的茶是热的。
江容笙下马,崔延序也下马跟在后面。老妇人听见动静醒了,起身从灶台上提了一壶热水,又端出三只粗瓷碗放在桌上。
阿史兰用北戎语跟她说了几句话,老妇人点了点头,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小罐干枣搁在桌面上。
阿史兰抓了几颗丢进热水里,干枣在碗底慢慢舒展,沉下去又浮起来。
江容笙端着碗喝了一口,热水里浸出干枣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的凉意驱散了一些。
她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茶棚周围的痕迹。
棚子侧面的木柱上钉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横线,像是记日子用的,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崔延序坐在她对面,他那只粗瓷碗里的干枣已经沉底了,他没有把枣捞起来吃,只是端着碗暖手。
他的目光落在江容笙刚放下来的碗沿上,碗沿留了一圈浅淡的水痕。他看了几息然后抬起来看着她。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醒过一次,后来又睡着了。”江容笙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昨晚一直在帐篷外面?”
崔延序点点头:“风大,灰堆被吹散了。我怕火星飘到你的帐篷边。”
“那火星飘了没有?”
“没有。”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枣水,“风把灰吹散了,但没有火星。我看了两圈就回来坐下了。”
江容笙看着他低头喝水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伤疤,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她把目光移开,把碗里最后一颗干枣捞出来吃了,枣肉已经被泡得软烂,甜味散了大半,但嚼在嘴里还有一点温润的回甘。
歇了大约两刻钟之后,阿史兰站起来付了茶钱,把碗收回灶台上。
崔延序走到茶棚边的拴马桩旁解缰绳。
江容笙跟在他后面,走到自己的马前伸手去解马缰的时候,他刚解完自己那边的绳扣转过身来。
两人在拴马桩旁侧身而过的时候距离很近,近到他衣服的前襟擦过她肩头的衣料。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她也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伸手解自己的缰绳,他侧了一步让开了。
两人牵马走回路上的时候谁都没提那一下擦肩的事。日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把路面上的雪照得发亮。
阿史兰已经骑上马走在前面了,崔延序在江容笙上马之后才翻身上去,这一次他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侧边,两人并排骑着,中间隔着大约半只手臂的距离。
那点距离足够两匹马并行时互不干扰,但如果其中一个人侧过身伸出手,刚好可以碰到另一个人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