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窗口是三天后的半夜。
老唐如约在林子里留下暗号——崖壁下一截折断的松枝,枝头朝东,是"今夜可下"。陈默带万师傅、赵大牛、沈工四人,轻装从东侧废弃通风井下去;孟姐、顾行舟、老周、孙师傅、小李、老吴、老魏留守林子,接应。
通风井是低温纪前的老结构,崖壁上一道斜井,铁梯锈得发红,可还没断。万师傅先下,用随身绳做了保护;陈默第二个,赵大牛断后,沈工在中间——肋骨没好全,下井慢,可他坚持:"我不下去,看不懂主控室。"
井深,斜着往下三十多米,到一处平台。老唐说的没错,这儿没人查——"桅杆"不信有人敢从废井爬。平台连着三层维修廊,灯光惨白,空气中是蓝晶特有的、淡淡的臭氧气味。
通风井的锈梯,踩上去咯吱响,像在替三十年的沉默诉苦。陈默第二个下,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想到这井底下,连着那座扣在海崖上的蓝碗,心里有种要掀开旧伤的紧。万师傅在底下接应,低声"踩实了",赵大牛断后,把绳收好。
到三层维修廊,一股凉而干净的臭氧气味扑面。廊壁是蓝晶灯带照的,光线惨白,却稳。沈工在陈默身后,喘了口气——肋骨的夹板硌着,可老人眼里有光:"这就是船坞的脉。蓝晶供的能,从主脉抽,喂这整座城。"
廊道空荡。他们贴着墙走,听见下方传来低沉的嗡鸣——是平台船的气候机组在试转。偶尔有蓝布工牌的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没人抬头看廊道顶。
"这边。"万师傅凭老唐的描述,摸到一道检修门,虚掩。门后是一道竖井,下去是二层船坞港池。
陈默扒着门缝往下看,呼吸一滞。
港池里,停着三艘船。不是普通的船——是五万吨级的移动平台,钢铁巨兽,舰桥上密布天线和气候机组的外壳。其中一艘的舷侧,蓝晶灯带流转,像血管。船坞顶端的穹顶蓝光,就是从这些蓝晶抽的能。
"方舟。"沈工轻声,"三艘。北辰当年留的备份——说是灾后重建用。可"桅杆"把它改成私家方舟了。"
更让陈默心惊的,是港池边的景象。被"筛"进来的人,成排地站在坞坪上,戴蓝牌,听一个白连体服念"今日规程"。念到"志愿岗报名",队伍里没人动,可旁边安保队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立刻有三个人低着头站出来。陈默看清了,那三个脸上,没有"志愿",只有认命。
他再多看了一会儿,坞坪角落,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蹲着分拣种子——冻坏了一半,他一粒一粒挑出来,手抖,可挑得极慢,像在替那些冻死的种子,数最后一回。旁边一个年轻母亲,抱着个婴儿,工牌是白的,被"待优化"的,她不敢出声,只把婴儿往怀里按,像按着唯一一点没被分等的暖。再远,一个少年,该上学的年纪,戴着蓝牌擦平台船的壳体,看见陈默这伙生面孔从廊道探头,愣了下,又迅速低头——可那一下愣,陈默记住了:那是还醒着的人。
"白连体服念完规程,"万师傅在旁边咬牙,"就那三个"志愿"。可你瞧那少年——他要是被点名,也得去。这船坞,把人磨成了不会喊疼的零件。"
"那就是"待优化"的去处。"万师傅咬牙,"平台船试航,拿活人填。"
他们没久留。沿检修门退回,万师傅凭记忆摸到主控室外的通风支管——一道格栅,能看见里头。
主控室不大,却亮得晃眼。三面屏,显示着全球气候模型:北边一条红线(回暖被抽走),南边一块蓝斑(先行区恒温),中间一行小字陈默认得——"局部强启·偏差超限·建议归C协议"。可屏幕上,"归C协议"那行是被划掉的,旁边一行手批:"桅杆令:维持局部,外圈自补。"
"看懂没?"陈默低声。
沈工脸色铁青:"他明知偏差超限,还维持局部强启。北边的寒流,就是这行令催出来的。他赌的是——在自己垮前,把气候锁死在"桅杆"点。"
"锁死的钥匙呢?"陈默问。
万师傅指屏幕角落:一个图标,标着"蓝晶主控·复本密钥·B"。""桅杆"手里有复本。当年北辰留了两把,A交了系统(就是北山封存的那个),B自己留着,后来落到"桅杆"派手里。"沈工说,"他拿B复本,能绕过系统,直接调蓝晶。C协议的公家春天,被他改成私家开关。"
陈默忽然想起85章封存日,三把钥匙发了下去,蓝晶归了大家。可南海岸这根支脉的B复本,从没进过那三把锁。"漏了一把。"他喃喃。
"不是漏。"顾行舟白天说过,"是北辰自己留的后门。他也没全信系统。"
正看着,主控室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穿便服,胸口别着枚锚形徽——老唐说过,那是"桅杆"派核心的标记。另一个白连体服,陈默觉得眼熟,定睛——是白处长,可瘦了,脸色灰,被人押着。
"白工,"便服那人冷笑,"北山的事,你的人抗命,坏了大事。现在,签了这份"局部强启续期令",你那位沈工,还能留条命。"
白处长站着,没动:"局部强启偏差超限,归C协议是系统定的。你让我签,是让我替"桅杆"背这口锅。"
"锅是"桅杆"的,名得你背。"便服笑,"你签了,软禁解除;不签……"他顿了顿,"你那些维修工,明天就有两个"志愿"去平台船。"
白处长手抖了。陈默在格栅外,看见老人抬头,望向屏幕上的"归C协议"那行划掉的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工在陈默身后,攥紧了拳。那是他老师的同僚,当年和他一起反对"桅杆"的人。
便服不耐烦:"签不签?"
白处长忽然抬手,不是去拿笔,是把胸前的工牌摘了,放在桌上:"我不签。工牌还你。要杀要关,随你。可你记着——"他看向屏幕,"这行"归C协议",划不掉。气候是活的,不是你的开关。"
便服脸色一变,挥手:"带下去。明早,两个志愿岗。"
白处长被押走。陈默和万师傅对视一眼——内应确认了,就是白处长的人。
他们没有久留。万师傅打头,沿检修门撤回,沈工被赵大牛半扶半托——下井上来,老人脸色煞白,可嘴硬:"别架我,我走得动。"陈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室的屏:那行"归C协议"还亮着,像一句被划掉却没死的话。他把它,和老唐说的每一句,都刻进了脑子里。
"这趟,"他对万师傅说,"不是抢船。是去把那行被划掉的字,重新写上去。"
他们没再停留。沿原路,万师傅开路,沈工被赵大牛半扶半拖,爬回通风井。上到崖顶时,东方泛了鱼肚白。老唐在林子边接应,低声说:"看见没?白处长的人,都在等你们。"
陈默点头。他把主控室看到的一切,一字不漏写进日志——包括那行被划掉的"归C协议",和白处长摘工牌的瞬间。
回林子。顾行舟听着陈默的复述,久久不语。最后他说:"白处长那一下,摘工牌——当年我投反对票,也是这么摘的。我们这帮老东西,就剩这点骨气了。"
陈默看老人:"顾工,你的账,该清了。"
顾行舟看着南边那口蓝碗,轻轻点头。
下井的半路,万师傅忽然停了停,手电照向井壁一道旧刻痕——"崔"字,歪歪扭扭,是老崔当年探路时刻的。"老伙计,"万师傅低声,"你先到的。"赵大牛在后头,难得没吭声,只把绳收得更紧。到三层,沈工扶着锈栏,望着港池里那三艘巨兽,眼圈红了:"我老师当年,说这船是给全冰原留的退路。可"桅杆"把它改成了自家的方舟。"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船舷那行小字——"方舟·先行区专用",蓝晶灯带流转,像在嘲笑三十年的承诺。坞坪上,那个分拣种子的老者还在挑,一粒一粒,手抖,可没停。陈默忽然明白,这船坞最沉的,不是钢,是那些被分等的人,把命,过成了待优化的日子。主控室那行被划掉的"归C协议",像一句没死的话。陈默在格栅后看久了,觉得那行字在发光——不是屏幕的光,是三十年里,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凑在一起的光。万师傅在旁边,攥紧了炸药:"陈默,这趟,咱不是来抢船。是来把那行字,重新写正。"陈默点头。风从通风井上来,带着海崖的咸,也带着北边寒流退去后的、一点点回温。他知道,墙那头,春杏还在;墙这头,他们已经摸到了锁眼。
万师傅把绳收好,冲陈默一点头。四人沿检修门撤回,老唐在林子边接应,低声说:"白处长的人,都在等你们。"
陈默日志:
解冻元年,第六十八日。潜入船坞之下。三艘方舟平台船,被筛的人戴牌做工,"志愿岗"填死地。主控室看见"桅杆"用北辰留的B复本密钥,绕过系统强启气候,北边寒流就是这么来的。白处长拒签续期令,摘工牌——内应确认。
爸,北山封存了A密钥,可南海岸漏了B。这把漏的钥匙,我们得替北辰,收回来。